三日后的辰时,侯府的朱漆大门刚卸下门闩,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宋柯身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束赤金带,身后跟着两个抬着红木礼盒的仆从,径直闯过管事的阻拦,直奔内院绣房。
“宋大人!萧大人还在书房处理公务,您这般闯入内院,不合规矩啊!”
管事老张一路小跑跟着,脸上满是焦急,却不敢强行阻拦 —— 宋柯如今是礼部侍郎,又是尚书府的准女婿,侯府虽不惧他,却也不愿轻易得罪。
宋柯置若罔闻,脚步不停,目光锁定绣房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阴鸷。
那日从侯府离去后,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绣娘的绣技、习惯,甚至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都与死去的沈明漪如出一辙。
他笃定,阿绣定是沈明漪,只是不知为何死里逃生,隐姓埋名藏进了萧彻府中。
今日他特意带着那半块并蒂莲帕前来,便是要当场揭穿她的身份,若能拿捏住这个把柄,不仅能除掉心头大患,或许还能借此牵制萧彻。
绣房内,阿绣正坐在窗前绣制老太太寿辰的寿屏。
寿屏的底色是上好的孔雀蓝绸缎,她正用金线绣制松鹤延年的纹样,银质绣针在绸缎上穿梭,每一针都力道均匀,走线流畅。
春桃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她递着丝线,时不时警惕地望向门外。
“姑娘,宋大人昨日刚吃了瘪,今日怎敢再来?”
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担忧。
阿绣手中的绣针一顿,金线在绸缎上留下一个完美的回锋,她抬眸望向窗外,晨光透过菱花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阿绣的声音平静无波,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冽,“他要的不是道谢,是我的身份。”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朱帘被猛地掀开的声响。
宋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的仆从将红木礼盒放在地上,退到了门外。
“姑娘倒是好兴致,这般悠闲地绣着寿屏。”
宋柯面带虚伪的笑意,缓步走进绣房,目光扫过案上的寿屏,最后落在阿绣身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审视。
阿绣握着绣针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却并未起身相迎,只是淡淡道:“宋大人擅自闯入内院,未免太过失礼。”
“失礼?”
宋柯轻笑一声,走到绣案前,将手中的锦盒重重放在案上,“我今日前来,是为了一件私事,事关亡妻,还请姑娘成全。”
他说着,缓缓打开锦盒。
盒中铺着一层暗红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半块绣帕。
那是一块并蒂莲纹绣帕,丝线是上好的蜀锦,针脚看似细腻,却少了几分沈家技法独有的筋骨。
绣帕从中间被撕裂,只剩下半朵并蒂莲,边缘还沾着些许陈旧的血迹,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与丝线融为一体。
阿绣的目光触及那绣帕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跟着停滞了半秒。
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绣针险些从手中滑落。
这半块绣帕,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进了她的心脏。
她永远忘不了,三年前那个雨夜,沈家被抄家,她被宋柯逼到阁楼边缘。
他为了夺取沈家珍藏的绣谱,亲手将她推下阁楼,而她手中紧紧攥着的,正是这块刚绣好的并蒂莲定情帕。
坠落的瞬间,绣帕被阁楼的栏杆撕裂,血迹染透了丝线,也刻进了她的骨髓。
她以为这半块绣帕早已随着那场大火化为灰烬,没想到,宋柯竟然还留着它,甚至敢在她面前拿出来。
“这是亡妻沈明漪的遗物。”
宋柯的声音带着刻意酝酿的悲伤,眼底却毫无哀色,只有贪婪与算计,“当年她意外离世,只留下这半块绣帕。”
“我知道姑娘绣技高超,且与沈氏绣法相似,想请姑娘帮忙修补完整,也算了却我一桩心愿。”
他拿起那半块绣帕,伸手便要递到阿绣面前,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背。
那带着血腥味的陈旧丝线,刺激着阿绣的嗅觉,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前世的屈辱与恨意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宋大人,请自重。”
“民女只是侯府的一个普通绣娘,不敢触碰大人的亡妻遗物,还请大人收回。”
“姑娘何必推辞?”
宋柯不依不饶,再次上前一步,将绣帕凑得更近,语气带着几分蛊惑,“这绣帕对我意义非凡,只要姑娘能修补完整,无论多少酬劳,我都愿意支付。”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细数与 “沈明漪” 的过往,声音温柔得仿佛在回忆挚爱:“当年我与明漪相识于苏州的烟雨巷,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紫藤花下,美得像画中仙。”
“她绣这并蒂莲帕时,整整花了三个月,每一针每一线都饱含情意,说要与我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这些虚假的情话,从宋柯口中说出,只让阿绣觉得无比恶心。
当年的海誓山盟,早已变成了今日的血海深仇。
他口中的 “一生一世”,不过是为了夺取沈家绣谱的谎言;他眼中的 “情意”,全是算计与利用。
“宋大人,往事已逝,何必再提?”
阿绣强压下心中的滔天恨意,声音冷得像冰,“您如今已有婚约在身,这般对亡妻‘情深义重’,怕是会惹得李小姐不快。”
“李小姐?”
宋柯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随即又掩饰过去,“婉清通情达理,自然懂得我对亡妻的一片心意。”
他说着,突然伸手,想要去握阿绣的手腕,“姑娘,我知道你懂沈氏绣法,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可好?”
阿绣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指尖的绣针猛地抬起,针尖对着宋柯的手腕,带着几分警告:“宋大人,休得无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柳氏身着一身桃红色锦裙,摇着团扇,扭着腰肢走进来,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意:“哟,宋大人也在呢?”
她的目光在宋柯和阿绣之间转了一圈,一眼便瞥见了案上的半块绣帕,故作惊讶道:“这绣帕真是精美,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
“阿绣姑娘,你若会此技,便帮大人了却心愿吧,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柳氏的话看似劝和,实则是在煽风点火。
她早已从宋柯口中得知阿绣可能是沈明漪的消息,今日特意赶来,就是要亲眼看着阿绣被揭穿身份,最好能让宋柯将她带走,永绝后患。
宋柯见柳氏帮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再次逼向阿绣:“姑娘,柳姨娘都这么说了,你便不要再推辞了。”
阿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突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转身走到绣案另一侧,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丝绸,猛地展开 —— 那上面,赫然绣着一幅喜帖纹样!
喜帖的正中央是用金线绣成的 “囍” 字,两侧绣着龙凤呈祥,祥云缭绕,栩栩如生。
下方则用银线绣着两行工整的小字:“宋柯与礼部尚书之女李婉清,定于三日后完婚。”
绣工精致,配色喜庆,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几分刻意的张扬,与宋柯此刻的虚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柯和柳氏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人当众泼了一盆冷水。
“宋大人,”
阿绣手持丝绸喜帖,一步步走向宋柯,冷笑道,“三日前,您刚向礼部尚书府下了聘礼,聘礼清单传遍了整个京城,无人不知您即将迎娶李小姐。”
“今日您却带着所谓的‘亡妻遗物’,在民女面前细数与沈姑娘的过往,这般深情款款,若是让李小姐知晓,怕是要寒心至极吧?”
她将喜帖凑到宋柯面前,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还是说,宋大人觉得,一边攀附权贵迎娶尚书之女,一边又拿着亡妻的遗物故作深情,这样很光彩?”
宋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口结舌,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没想到,阿绣竟然会提前绣好这喜帖纹样,还当着柳氏的面将他的虚伪揭穿。
周围的丫鬟和仆从早已悄悄围了过来,看着宋柯的眼神带着几分鄙夷和好奇。
“你…… 你胡说什么!”
宋柯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夺那喜帖,“这不过是你凭空捏造的东西,岂能作数?”
“凭空捏造?”
阿绣侧身避开他的手,将喜帖高高举起,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清,“昨日我随萧大人的妹妹萧云溪去街市采买绣线,亲眼看到尚书府的人在城南的纸铺印制喜帖,上面的日期和姓名,与我绣的一模一样。”
“宋大人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街市上打听一番,或是直接去尚书府问个明白,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站在门口的小丫鬟们忍不住低下头偷笑,管事老张的脸涨得通红,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染上宋柯的难堪。
柳氏身边的大丫鬟青竹,更是下意识地抿紧了嘴,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讶 —— 她昨日还听柳氏说宋大人对亡妻情深义重,今日看来,竟是这般心口不一的虚伪之人。
宋柯的脸色更加难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阿绣说的是实话。
三日前的聘礼确实轰动了京城,尚书府也早已开始筹备婚礼,此刻若是否认,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你…… 你血口喷人!”
宋柯气得浑身发抖,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阿绣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中积压多年的恨意终于得到了一丝宣泄。
她冷声道:“宋大人,民女还有寿屏要绣,就不招待您了。”
“请您带着您的‘仿品绣帕’和您的虚伪,离开侯府。”
“仿品绣帕?”
宋柯猛地抓住这句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说什么?这怎么会是仿品?”
“这分明是沈明漪亲手绣给我的定情信物!”
阿绣冷笑一声,目光再次落在那半块并蒂莲绣帕上,语气笃定:“民女倒要多说一句。”
“沈家‘三挑一’技法,针脚看似疏朗,实则暗藏力道,每一针都有独特的回锋,绣出的纹样既有筋骨又有灵气,边缘还带着若隐若现的毛边,旁人模仿只得其形,难学其神。”
她拿起绣针,轻轻挑起绣帕的一根丝线,“而且,沈家惯用的丝线是苏州特产的云锦,色泽温润,韧性极佳,即便过了多年也不易褪色。”
“可这块绣帕的丝线,看似相似,实则是普通的蜀锦,色泽偏暗,韧性不足,针脚力道涣散,回锋也略显生硬,分明是市井绣娘模仿的仿品。”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宋大人,您拿着一块仿品,谎称是亡妻遗物,究竟是想试探民女,还是另有图谋?”
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
宋柯拿着绣帕的手微微颤抖,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深情模样。
他没想到,阿绣不仅识破了他的试探,还对沈家绣法如此了解,甚至能一眼看出绣帕是仿品。
柳氏站在一旁,脸色也十分尴尬。
她本想帮宋柯逼出阿绣的身份,却没想到反被阿绣打脸,让宋柯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你…… 你血口喷人!”
宋柯气得浑身发抖,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知道,今日之事若是再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阿绣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这不过是他应得的报应。
当年他背叛沈家,害死她的家人,将她推入地狱,今日这点难堪,比起她所承受的痛苦,不过是九牛一毛。
“宋大人,”
阿绣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侯府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若是再不走,我便只能请萧大人出来主持公道了。”
宋柯狠狠瞪了阿绣一眼,眼中满是怨毒。
他知道,今日的试探彻底失败了,不仅没能揭穿阿绣的身份,反而让自己颜面尽失。
他咬了咬牙,收起绣帕,转身就要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柳氏,给了她一个隐晦的眼色。
柳氏会意,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宋柯这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脚步匆匆,像是在逃离什么。
阿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这场交锋,她险胜一筹,但她知道,宋柯和柳氏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宋柯走后,柳氏并没有离开,而是走到绣案前,拿起阿绣绣了一半的寿屏纹样,语气带着几分威胁:“阿绣姑娘,你倒是好本事,连宋大人都敢得罪。”
“只是,老太太的寿屏事关重大,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怕是你我都担待不起。”
阿绣抬眸,迎上柳氏的目光,语气平静:“柳姨娘放心,民女定会按时绣好寿屏,不会出任何差错。”
“那就好。”
柳氏笑了笑,眼神却带着几分阴狠,“希望姑娘说到做到。”
她说完,转身离去,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空气中似乎都残留着几分恶意。
阿绣看着柳氏的背影,心中警铃大作。
她知道,柳氏方才的话绝非空穴来风。
宋柯离去时的那个眼色,还有柳氏的阴笑,都在暗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阴谋。
她走到绣案旁,拿起一根金线,却发现指尖微微颤抖。
柳氏方才的话,让她想起了春桃昨日的报信 —— 柳氏私藏了 “浆糊毒线”,想要在寿屏绣制时动手。
那 “浆糊毒线” 是用特殊的毒药浸泡过的,丝线本身无色无味,一旦绣进绸缎,毒药便会渗透进布料,若是皮肤长时间接触,或是不慎吸入丝线燃烧的烟气,便会中毒,轻则头晕乏力,重则危及性命。
而老太太的寿屏,需要日夜赶工,她必然会长时间接触,柳氏这是想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中毒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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