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像被揉碎的纱，一缕缕漫在水面上，不厚，却把远近的轮廓都晕成了朦胧的墨色。零碎的星子从云缝里漏下来，光很淡，落在雾上，像撒了把碎银，又被雾气裹住，只在水面漾开一圈圈极浅的亮斑，转瞬就融在更浓的夜色里。
云是流动的，大块大块地漫过天空，偶尔把最后几颗星子也遮了，天地便暗得彻底，只剩雾在无声地游。风过处，雾絮轻轻晃，水面泛起细密的纹，像谁用指尖在砚台上蘸了墨，轻轻扫过素笺，留下些若有若无的痕。
苏清禾站在水中央，向着四周望去。从白天走到黑夜，她一直无法走出这片水泽。此刻她想要一个答案:到底是水面太过广大，还是她迷失了方向一直在原地打转。
水面是极静的，静得能映出她鬓边垂落的发丝，可这静里藏着诡异。她试过用灵力搅动水流，可涟漪刚荡开半尺，就被无形的力量抚平，仿佛这片水泽是块被冻住的巨大琉璃，任她如何施为，都掀不起半分波澜。
水底深处偶尔传来沉闷的响动，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缓慢游动，却始终不见真容，只有泛起的气泡慢悠悠地浮到水面，啵地一声碎了，溅起的水珠还没落下，就被周遭的潮气重新裹住。
“还要走多久？”她低声问自己，声音落进水里，连个回音都没激起。
就在这时，头顶的云层突然裂开一道缝。
不是寻常的云层缝隙，那裂口边缘泛着冷冽的银白，像是被利器劈开。紧接着，一轮圆月从裂口中挤了出来，清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铺满了整片水泽。月光带着刺骨的寒意，落在水面上的刹那，竟激起了簌簌的冰屑。
苏清禾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可已经晚了。月光触及的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白色的冰纹从圆月正下方开始蔓延，像无数条冻僵的蛇，朝着她的方向游来。冰面冻结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咔嚓、咔嚓，每一声都像踩在心脏上。
“不好！”她足尖一点，借着水泽残存的浮力向后掠去。脚下的水面刚被她踏碎，冰纹就紧随而至，将破碎的水浪也冻成了晶莹的冰花。月光越来越盛，空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冰冷的视线与水面的冰纹呼应，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她左躲右闪，灵力催动到极致，周身卷起数道水龙卷，试图阻挡冰纹蔓延。可那些水龙卷刚升起，就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白，转瞬间化作冰雕。冰纹已追到她脚边，她猛地提气跃起，却见侧面的冰纹突然分叉，像只冰冷的手，朝着她的脚踝抓来。
“嗤——”
寒意瞬间窜遍全身。苏清禾低头，只见右脚脚踝已被冰层裹住，那冰像是有生命般，顺着脚踝向上攀爬，所过之处，血液仿佛都被冻僵了。她急忙挥拳砸向冰层，冰层反而攀得更快了。
“唉~怎么会这样？”
清冷的声音从月中传来。苏清禾抬头，只见一道白影从圆月里缓缓落下，像是月中仙子踏落凡尘。正是那卯兔灵将，常玉婵。随着身形越来越近，虽然清冷之气依然，但切切实实多了些人的气息。
只见她身着月白色交领短袄，领口、袖口绣着银线勾勒的桂树纹样，衣襟处用淡蓝丝线绣出细碎的星辰，面料轻薄如云雾。
白色毛领大氅边缘泛着银白光泽，仿佛裹着一层月光。大氅主体是哑光白绫，背面用暗线绣着一只娇羞的玉兔，唯有在光线折射下才会显现；袖口和下摆处缝着冰裂纹暗扣，自带“踏雪无痕”的飘逸感。
下身束腰长裙，裙摆层层叠叠如月光铺展，边缘缝着一圈细碎的冰棱状银片，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宛如冰晶碰撞。腰间系着银色玉带，玉带上挂着一枚小巧的兔形玉佩，玉佩下方垂着三条银链，链尾坠着微型银剑、银铃和桂花瓣挂饰。
“你……”苏清禾的话刚出口，就被一股寒意堵住。冰层已漫过膝盖，坚硬的冰壳箍得她动弹不得，连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她眼睁睁看着冰纹向上蔓延，掠过腰腹，爬上胸口，最后在脖颈下方停下。整个人从肩膀往下，都被封在了透明的冰层里，只有头还能微微转动。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苏清禾咬着牙，寒气让她的嘴唇发青，“难道这冰不是你的法术么？”
“不。”她那如雪的面庞只有嘴唇动了动，其他部位连半根肌肉都没有颤动，“我的意思是，灵珠怎么会选了你这么个废物。”
“我是废物？”苏清禾的声音带着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生气，“既然你们神通广大，为什么还要我们这些废物来拯救世界！五毒害人的时候你们在哪里？你们不是废物，为什么死了一个村子的人！”
“这件事我听说了，李哥和小婉去的迟了，没来得及救那一村人。可正因为他们去了，才只死了那一村人。如果再晚，一座城一个省只怕也用不了一天的时间。倒是你们，一直在那里还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不是废物是什么？”
“可你们为什么不早去？还有那些所谓的神佛，受着人间香火，为什么眼睁睁地看着生灵涂炭，要把世界交给我们这些废物！”
这些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太久，这一刻终于爆发了。按他们说的，后面还有更强大的敌人，那个时候还要有多少人受害，多少生灵受苦。
常玉婵闭上眼睛，仿佛面前的女孩是个不堪入目的脏东西。“为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漫天神佛就是不管，你能如何？没人帮你，难道你就等死吗？你死了不要紧，可千万别连累了天下众生因为你的愚蠢而陪葬。”
一阵微风吹着裙摆，常玉婵缓慢升起。她已不想再多费唇舌，只想回到自己的地方。
“喂，你不要走！”
常玉婵并没有停下，依然向着月亮飞去。但还是有几句话随着月光飘了下来。
“这世上有三种人，制造问题的人，被问题困住的人，解决问题的人。而只有一种人可担当大任。”
苏清禾看着她消失的身影久久缓不过神来。冰层的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就这样吧，睡着了就不用再忍受这刺骨的冷，不用再担心伙伴的安危，不用再想那些想不通的道理……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亮起一阵火光重新燃起了她的希望。赤红的颜色透过树林的缝隙照到水面上，原来已经离岸边这么近了。
接着后方也传来微微的轰鸣声，虽然距离很远，但很清晰。那就是顾劲川的雷声。
“他们还在……”苏清禾喃喃自语，眼中突然迸发出光亮。冰层下的血液仿佛被瞬间点燃了，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心底猛地涌出。
“原来，我的心还可以如此炙热！”苏清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不能放弃，我一定可以！”
体内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水灵珠仿佛融进了她的身体，贯穿了所有的血脉。水元之力无限地爆发。
“咔嚓——！”
冰层突然出现一道裂痕。紧接着，更多的裂痕像蛛网般蔓延开来，从她的胸口一直裂到脚踝。冻结的冰层在瞬间炸裂，碎片飞溅，带着水汽的劲风掀起她的发丝。她双脚落地，虽然还有些虚浮，却稳稳地站在了水面上。
她第一次明白，有些答案并不重要。有神佛护佑自然是好，如果没有，人类也要自己生存下去。即使拼尽全力还是失败了也不要紧，但绝不能自己放弃！
“多谢你让我想明白了。”苏清禾对着那一轮圆月微微颔首，随即转身，足尖在冰面上一点，水气凝结化作一双冰刀，朝着森林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次，她的眼中只有前方的目标。那里就是水泽的尽头，远方森林里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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