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黄风依旧席卷着沙砾，可怎么努力都吹不进崖壁的洞口。那洞里温凉微湿，越往深处便越黑。不多时，身后的天光便被浓稠的黑暗吞得一干二净。顾劲川眉头微蹙，指尖凝起寸许雷光。那雷光呈青紫色，噼啪作响间迸射出锐利的锋芒，将前方丈许范围照得亮堂。
雷光的映射下，凹凸不平的石壁也越发清晰。原本看似寻常的岩石表面，竟在雷光下泛起奇异的光泽。顾劲川定睛看去，才发现石壁上布满了细密的刻痕。那些刻痕不知是用什么工具凿成的，原本光滑如玉的边缘，此刻被雷光一照，竟透出五色华彩，像被打碎的琉璃镶嵌在岩石里，顺着刻痕的走向缓缓流动。
“这是……”他伸手触碰石壁，指尖传来冰凉温润的触感，那些五色华彩似乎能感知到活物的气息，在他指尖下漾开一圈圈涟漪。
继续往里走，刻痕渐渐有了形状。起初只是模糊的线条，像是孩童随手的涂鸦，可再往前数步，线条变得流畅起来，隐约能看出躯干与四肢的轮廓——那分明是人的形状。这些人形刻痕比之前的华彩刻痕更深，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芒，仿佛是用纯金勾勒而成，在雷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顾劲川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发现这些人形刻痕姿态各异，有的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有的昂首挺立，衣袂似有飘动感；还有的俯身颔首，像是在朝拜什么。雷光移动间，这些人形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壁上，竟像是活了一般，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更深处的石壁，已经不能称之为刻痕了。
那是一幅幅凿刻与彩绘结合的壁画，细致得令人心惊。顾劲川举着雷光靠近，呼吸不由得一滞，这些人物仿佛拥有鲜活的生命，随时会从壁上走出来。
只见左侧石壁上，一女子身披飘带，带色如新染的朱砂，边缘描着细细的金粉，在雷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她的面容饱满圆润，眉眼弯弯，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赤足轻点在一朵彩绘的莲花上，莲瓣的纹路清晰可见，粉色与白色层层晕染，竟透出几分水润的质感。飘带从她肩头垂下，绕过手臂，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末端仿佛还在轻轻摆动，带着乘风而起的灵动。
再往前，是一尊盘膝而坐的佛像，螺发绀青，肉髻高耸，身披红色袈裟，袈裟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每一片花瓣、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辨。佛像双目微阖，眉间一点白毫如月光般皎洁，嘴角弧度平和，透出悲悯众生的庄严。佛像两侧侍立着弟子，有的垂首静听，有的拱手而立，衣纹褶皱刻画得深浅分明，仿佛能看到布料下的筋骨。背景中的山峦用石绿与赭石色晕染，层次分明，山间还点缀着几株墨色的树木，枝叶舒展，竟有几分写意山水的韵味。
最让人心神震动的是右侧石壁上的“涅槃图”。画面中央的卧佛双目轻闭，神态安详，周身环绕着数十位弟子，有的捶胸顿足，有的掩面痛哭，有的静坐合十，神情各异，却都透着深切的悲戚。弟子们的衣饰色彩斑斓，石青、石绿、藤黄、朱砂等颜料虽历经不知多少岁月，依旧鲜艳如新，连泪珠滚落脸颊的晶莹感都被细致地描绘出来。卧佛身下的莲台，每一片花瓣都用不同的渐变色勾勒，从边缘的浅粉到中心的嫩黄，过渡自然得仿佛真有阳光落在上面。
“咚——”
一声沉闷的钟声从石壁深处传来，震得顾劲川耳膜嗡嗡作响。紧接着，无数细碎的诵经声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些声音不辨男女老少，语调平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顺着耳道钻进脑海，让他心跳不由自主地放缓，连呼吸都变得沉稳起来。
原本笔直的山洞不知何时出现了岔路，左右前后都是一模一样的通道，石壁上的壁画在雷光下缓缓流动起来。女子的飘带真的随风扬起，佛像眼帘似乎动了一下，涅槃图里弟子的眼泪竟顺着石壁滑落，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水渍。
“又来？”顾劲川心头一紧，立刻运转灵力，青紫色的雷光骤然暴涨，试图照亮所有通道。但那些光线仿佛被无形的墙壁吞噬，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地方。他试着往左侧通道走去，走了约莫百十来步，竟又回到了原地，壁画上人物的目光似乎正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悲悯。
他换了个方向，这次刚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诵经声的变化，仿佛有无数人在低声催促他回头。顾劲川咬紧牙关，指尖凝聚起雷力，朝着前方的石壁猛地劈出一道闪电！
“噼啪！”
闪电击中石壁，迸射出刺眼的火花。可火花散去后，石壁完好无损，上面的彩绘图样却起了变化——佛像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好似并非彩绘，而是深邃的黑洞，死死地盯着他，诵经声瞬间变得尖锐起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向他的识海。
“滚开！”顾劲川闷哼一声，只觉得头痛欲裂，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他知道这是幻术，可这些壁画与诵经声结合在一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与威压，让他的心神不断动摇。他尝试用雷电破阵，可雷力还未聚起就被神秘的力量撕碎；他想凭蛮力撞开通道，却每次都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震得自己气血翻涌。
时间一点点过去，雷光越来越黯淡，顾劲川的额头渗出冷汗，脚步也开始虚浮。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飞速消耗，识海被诵经声搅得一片混乱，眼前的壁画越来越模糊，飞天的笑容变得诡异，佛像的目光越发冰冷，弟子的哭声里透着一丝嘲弄。
“难道要栽在这里？”他晃了晃发沉的脑袋，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一只纤细却有力的胳膊扶住了他。
“咔嚓……咔嚓……”
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顾劲川勉强睁开眼，只见周围的石壁竟像风化的岩石般纷纷剥落，碎石簌簌落下，露出后面光滑的岩壁。那些流动的壁画随着石壁的脱落迅速褪色、消失，飞天、佛像、弟子都化作点点光屑，消散在空气中。刺耳的诵经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臭小子，你果然来了。”顾劲川嗓子干哑，说话都有些费力。有些人，即便没看到脸，仅凭味道也能把他认出来。
周围突然再次亮起光芒。那些刚刚消失的壁画仿佛不甘失败，竟在虚空中重新凝聚成形，这一次的佛光比之前更加炽烈，诵经声也变得更加宏大，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朝着两人压了过来。女子的手中多了莲花座，佛像的掌心托着琉璃光，无数金色的梵文从壁画中飞出，如同活物般缠绕过来。
时砚尘一手扶着他，另一边单手结印，四座石雕佛像拔地而起，将二人护在中央。
他扶着顾劲川坐下，自己也盘膝而坐。手中的紫檀佛珠轻轻转动，“嗡”的一声，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将那些金色梵文挡在外面。
时砚尘口中念诵着经文，每念出一个字，就有一道细微的佛光从指尖飞出，精准地落在那四尊佛像上。原本来势汹汹的莲花座、琉璃光，在穿透佛像的瞬间变得温润柔和。连带着那刺耳的诵经声也变得平静温和，让原本浮躁的心瞬间平静，佛光梵音相互结合仿佛能治愈一切。
不过片刻功夫，虚空中的壁画再次消散，这一次再没有重新凝聚的迹象。山洞里恢复了最初的黑暗，只剩时砚尘周身淡淡的佛光。
“这就结束了？”顾劲川有些意犹未尽，“刚才的感觉太舒服了，我身上的伤好像都愈合了。”
“咱们走吧。”时砚尘起身，朝着某个方向走去。他似乎对这里的路径了如指掌，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你刚才那手可真行，什么时候学的啊？”顾劲川赶紧跟上他，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好奇。
时砚尘看了他一眼，眸中除了一如既往的清冽还多了些深邃的温柔。“大哥，中皇山上的摩崖刻经你是一个字也没看吧。”
顾劲川憨憨地笑了笑，他一心尚武，对其他的真是从未留意。他跟在时砚尘身后，听着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响，心中既幸福又安定。这个原本让他担心的小弟弟，成长的速度已经远超于他。
山洞的出口是一处望不到边际的水泽，这时夜色降临，一轮明月将整个水面照的如同镜面一般。这仿佛能冻结一切的清寒，让人忍不住发颤。接下来的关卡又不知是惊是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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