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石村坐落在灵墟山余脉的褶皱里，晨雾总比别处浓些。不是江南水乡那种缠缠绵绵的柔雾，而是带着山间草木清气的凛冽，沾在发梢便凝成细珠，凉丝丝地沁进皮肤里。云宸背着半篓青菌往回走，竹篓边缘挂着的野菊还滴着水，水珠砸在青石板路上，晕开浅淡的湿痕，像谁用狼毫笔蘸了清水，在地上轻轻点了几笔。
他走得不快，指尖偶尔拂过路边的草叶 —— 晨露还没干，沾在指腹上，凉得让人心头清爽。快到村口时，便听见一阵轻微的 “咻咻” 声，像是风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小口。云宸抬头，果然看见老槐树下那个熟悉的身影，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村口的老槐树该有上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枝桠向四周撑开，像一柄巨大的绿伞，把大半个村口都罩在阴凉里。苏烈就在这树荫下练拳，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贴在身上，腰间系着的麻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每出一拳，他胳膊上的肌肉绷紧，线条算不上虬结，却透着少年人独有的韧劲。
那是苏烈爹生前教的 “裂山拳”，招式不算精妙，甚至有些笨拙，可苏烈练得格外认真。拳风扫过地面，卷起几片落叶，他却浑然不觉，直到收拳时才猛地呼出一口气，额角的汗珠正巧落在树根处，被几只路过的蚂蚁围着打转。
“阿宸，你看我这招‘劈山’，是不是比昨天稳多了？” 苏烈看见他，立刻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脸上还沾着点泥土 —— 想来是刚才练拳时不小心蹭到的，却丝毫不显狼狈，只透着股鲜活的少年气。
云宸走上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摆下的旧伤 —— 那道疤在左腰，两指宽，是去年留下的。他没提伤口的来历，只笑着点头，伸手拍了拍苏烈的肩膀：“稳多了，但出拳时腰再沉一点，力气能更顺些。” 苏烈听话地试了试，拳风果然更足了，兴奋得直拍大腿：“还是阿宸你眼尖！等我练好了，咱们去山里头找野猪，给你烤野猪腿吃！”
两人正说着，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村西头传来。云宸循着声音望去，柳荫下那抹熟悉的身影，让他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村西头的老柳树下，陈婆婆正坐在青石板上缝补衣服。她的眼睛早就看不见了，却总能准确地摸到针线笸箩里的线轴和银针。此刻她手里拿着件蓝布衫，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边，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可她缝补得格外认真，指尖捏着银针，在布料上灵活穿梭，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阿宸来了？” 陈婆婆听见脚步声，头微微偏向他的方向，声音像晒干的棉线，带着点沙哑，却格外温和。云宸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刚靠近，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 是薄荷和艾叶混合的味道，陈婆婆总说这味道能安神。
“今天的雾，比昨天浓啊。” 陈婆婆的指尖划过蓝布衫上的补丁，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物件，“这山看着静，底下埋着咬人的东西哩。”
云宸心里一紧，前日在山涧洗衣的情景突然浮现在眼前 —— 那天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可搓衣服时，水面突然映出一道黑影，很高，背后似乎背着长条形的东西。他当时猛地抬头，却只看见一只玄鸟掠过崖顶，翅膀带起的风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极了药铺里那味 “腐心草”，闻着就让人心里发寒。
“婆婆，您说的‘咬人的东西’，是什么啊？” 他忍不住问。陈婆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二十年前，也有穿黑袍的人来过这里。” 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回忆的恍惚，“那时候，村里的青壮年，没剩下几个。”
云宸的心跳漏了一拍 —— 苏烈爹就是二十年前没的，苏烈娘总说是遇了野兽，可村里的老人提起这事，眼神都藏着躲闪。他还想追问，陈婆婆却已经把缝好的蓝布衫叠好，放进针线笸箩里，慢慢站起身，手里的竹杖轻轻点地，摸索着往家走。
“天快亮了，早点回家吧，别让爹娘担心。” 她留下这句话，身影渐渐融进还没散尽的晨雾里，只有那股草药香，还飘在空气里。云宸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此时东边的山坳里，太阳已经探出头来，金色的光洒在老槐树上，树叶亮得晃眼，可他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夜里，云宸又做了那个梦。
黑漆漆的山谷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颗莹白色的珠子悬在半空，散发着柔和的光。他忍不住伸手去碰，指尖刚碰到珠子，刺骨的寒意就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像无数根冰针在扎。紧接着，漫天火光突然燃起，红色的火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整个山谷都罩在火海里。
耳边全是哭喊声，有人喊 “珠儿”，有人喊 “快跑”，还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说：“我会护着你……” 那声音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是谁，只让他心里一阵刺痛。
他猛地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外传来鸡的啼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很有规律。云宸坐起身，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 —— 那里隐隐发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贴身的衣袋里散着热气。
他掏出那块玉佩，碧绿色的，像一片叶子，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这是爹娘留下的唯一遗物，刚出生时一个道士送的，说能保平安。可道士没说，这玉佩为什么会在夜里发烫，更没说，为什么他总会做这个奇怪的梦。
云宸把玉佩紧紧攥在手里，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晨雾已经散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可他心里的疑惑，却像没散的雾一样，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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