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风声似乎都停了。
数千道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石台下的少年与高台上的总教头之间。空气凝固,仿佛一张拉到极致的弓,绷紧了所有人的神经。
林默平静地回望,萧远山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仿佛要剥开他的血肉,洞穿他灵魂深处的秘密。在那目光的审视下,林默感到体内的魔血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悸动,但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将其死死压制,心如古井,不起波澜。
良久,萧远山那紧绷的脸部线条,竟缓缓柔和了下来。他眼中那探究的光芒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采,似赞赏,似惋惜,又似一种猎人发现奇珍异兽般的灼热。
“林默。”
萧远山终于开口,声音雄浑,传遍全场。
“你,很好。”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质问,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却比任何雷霆怒喝都更具分量!
全场哗然!
“好?好在哪里?引元气都引不动的废物,总教头竟然说他好?”
“你没看到吗?那惊世骇俗的一夹!那份掌控力,简直是妖孽!”
“可……可武道修炼,根基不是元气吗?没有元气,再强的掌控力又有何用?”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充满了不解与嫉妒。
赵虎的脸,已经由紫转青,再由青转白。他双拳紧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脆响。萧远山对林默的每一个字的赞赏,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他眼中的蝼蚁,一个所有人都唾弃的废物,能得到总教头如此青眼?
那份屈辱与怨毒,在他心中疯狂滋生,化作一片漆黑的沼泽,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萧远山没有理会下方的骚动,他盯着林默,继续说道:“武道一途,有万千法门。元气浑厚者,可一力降十会;然,掌控入微者,亦能以巧破千斤。你虽周天感应迟滞,于元气一道天赋不显,但这份心神与肉身的协调之力,已臻化境,实乃可造之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本教头宣布,林默,年中测试——合格!”
“不仅合格,”萧远山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玄铁令牌,屈指一弹。
咻!
令牌化作一道黑光,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林默手中。
“此乃‘藏经阁’一层通行令。你引气之能虽弱,但可多观摩前人武技图谱,或能从中另辟蹊径。望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这份天赋!”
此言一出,全场彻底沸腾!
藏经阁!那是玄元宗的核心重地!外院弟子,只有在年中、年末两次大测中名列前三十者,才有资格进入一层阅览一个时辰!
而现在,萧远山竟然将一块不限时的通行令牌,给了一个引元测试倒数第一的“朽木”?!
这已经不是偏爱,这是何等的殊荣!
无数道目光,羡慕、嫉妒、怨恨……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林默牢牢罩住。
林默握着手中冰凉的玄铁令牌,令牌上雕刻的“藏经”二字,似乎带着一丝灼人的温度。他心中雪亮,萧远山此举,名为奖赏,实为试探,更是将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这位总教头,就像一个高明的棋手,投下了一颗看似随意的棋子,却要看这颗棋子,能在这潭死水中,激起多大的涟漪。
“多谢总教头。”
林默没有多言,只是将令牌收入怀中,躬身一礼,然后转身,在万千复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下了石台。
他的背影依旧沉默,却无人再敢将其视作可以随意践踏的尘埃。
……
半个时辰后,功德堂。
此地是外院弟子领取每月份例资源之所,终日人来人往。长长的青石柜台后面,几名执事弟子正有条不紊地发放着丹药、符纸等物。
功德堂的一处偏僻角落,光线阴暗。
赵虎那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一个瘦小的执事弟子完全笼罩。他脸上那伪装的笑容显得格外狰狞,一只手重重地拍在那执事的肩膀上。
“刘师弟,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
那被称为刘师弟的执事弟子,尖嘴猴腮,一脸谄媚,他畏缩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纸包,托在掌心,点头哈腰道:“赵师兄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这包‘阻脉丹’的药粉,已经用蜜蜡封住了气味,混在了给那小子的聚气散里。只要他敢服用,不出三日,体内经脉便会渐渐淤塞,元气运行滞涩,不出半月,便会彻底沦为一个……真正的废人。”
“很好。”赵虎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到对方怀里,“这是给你的好处。记住,今天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是,是!师兄放心,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刘执事掂了掂钱袋的分量,脸上笑开了花,连连保证。
赵虎冷哼一声,转身隐入一排药架后的阴影中。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定着功德堂的入口,等待着他猎物的出现。
他不敢在明面上对林默动手,萧远山的态度让他心存忌惮。但暗地里,他有的是办法,让这个敢抢他风头的废物,生不如死!
不多时,林默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一进来,堂内原本嘈杂的气氛便为之一静。许多弟子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好奇、审视,甚至是一丝畏惧。
林默对此恍若未闻,径直走到了发放丹药的柜台前。
“执事师兄,外院弟子林默,领取本月份例。”他声音平淡,递上了自己的身份木牌。
负责发放的,正是那尖嘴猴腮的刘执事。
他看到林默,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用贪婪掩饰了过去。他故作寻常地接过木牌,转身在堆积如山的药包中翻找起来。
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手指早已锁定了那个做了手脚的特殊药包。
林默静静地站着,他那在淬灵潭生死之间磨砺出的敏锐感知,让他瞬间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眼前这个执事弟子的心跳,比常人快了至少三成。他转身时,肩膀有一个不自然的僵硬,而且,空气中除了浓郁的草药味外,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甜腻感的奇异味道。
那味道,像极了某种封锁药性的“蜂蜡”。
林默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刘执事很快转过身来,将一个灰色的纸包放在柜台上,头也不抬地说道:“你的聚气散,拿去吧。”
林默的目光落在那药包上。它看起来与其他的聚气散毫无二致,但林默几乎可以肯定,这里面,藏着致命的凶险。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药包。
就在这一刻——
“哎呀!”
一声清脆悦耳,带着些许焦急的轻呼,从他身侧传来。
一道倩影仿佛一阵清风,从他身边匆匆掠过。或许是走得急了,那少女的身形微微一晃,纤细的皓腕“不经意”地撞在了林默的手臂上。
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
林默伸出的手一偏,那包藏着阴谋的药包,便被他自己的手背扫落,掉在了地上。
更巧的是,那少女似乎被自己绊了一下,一只秀巧的、穿着云纹软靴的莲足“无意”一踏,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那掉落的药包之上!
噗。
一声轻响。
纸包破裂,灰褐色的药粉混合着尘土,被碾得一片狼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这位师兄,实在对不住!”
少女站稳身形,连忙转身,一张清丽绝俗、略带歉意的脸庞映入林默眼帘。正是南宫月。
她一双明亮的妙目中满是歉意,对着林默连连作揖:“宫月一时心急,冲撞了师兄,还踩坏了你的丹药,真是……真是罪过。”
角落的阴影里,赵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地盯着南宫月,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剧烈地扭曲着。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他的计谋就要得逞了!这个女人,她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时候……
是巧合吗?
赵虎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丝不确定。他看着南宫月那满是“歉意”和“慌张”的脸,却怎么也无法将其与“故意”二字联系起来。
柜台后的刘执事,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手心全是冷汗。
林默看着地上那滩混着泥土的药粉,又抬头看了看南宫月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的眸子。
在那歉意的深处,他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慧黠的光芒。
他瞬间就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一股暖流,毫无征兆地从他那颗早已被冰封的心底涌起。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师兄勿怪。”
见林默不语,南宫月以为他仍在生气,连忙从自己那精致的丝绸袖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锦囊。
那锦囊以淡青色丝线织就,上面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散发着一股清雅脱俗的幽香。
她将锦囊递到林默面前,衣袂飘香间,柔声说道:“此为‘蕴元散’,乃家传所余,药力虽不及宗门上等丹药,却比这聚气散温和精纯许多,最是能滋养经脉。便赠与师兄,聊作补偿,还望师兄莫怪我笨手笨脚。”
蕴元散!
周围有识货的弟子,听到这三个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是价值不菲的丹药,通常只有内院弟子,或是家境豪富的弟子才能用得起!其药效是普通聚气散的数倍不止,且毫无丹毒!
用一包珍贵的蕴元散,去赔一包不值钱的聚气散?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美丽的少女,不是太过善良,就是太过……愚蠢。
只有林默知道,她赔的,不是一包聚气散。
而是一条命。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接过了那枚尚带着少女体温的锦囊。温润的触感,和那沁人心脾的兰花香气,仿佛一股清泉,流遍他干涸枯寂的心田。
“多……谢。”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沙哑的字。
“师兄不必客气。”南宫月嫣然一笑,仿佛百花盛开。
她深深地看了林默一眼,那目光中,有同情,有欣赏,还有一丝……探寻。
她转身欲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凑到林默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如兰:
“师兄这隐忍的样子,像极我一位…失踪的故友。”
说完,她不再停留,如一只翩然的蝴蝶,带着一阵香风,轻盈地汇入了人流之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功德堂内,只留下林默一人,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锦囊,那温润的触感,那清雅的香气,那句低语……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失踪的故友?
是巧合,还是……她知道了什么?
他猛地回头,望向赵虎藏身的阴影处,那里早已空无一人。但那股怨毒的视线,仿佛还黏在他的背上。
再低头,看向地上那滩被执事慌忙扫走的药粉残渣,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今日若非南宫月出手,他此刻拿回的,便是一包能断绝他所有希望的剧毒。
这个看似平静的宗门,从演武场上的捧杀,到功德堂里的暗算,每一步,都布满了致命的陷阱。
林默缓缓收紧了握着锦囊的手指,指节捏得发白。
他将锦囊小心翼翼地贴身放入怀中,那份温暖,是他这数年来感受到的、唯一的善意。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功德堂嘈杂的人群,望向了外面那片被落霞染成血色的天空。
他的眼神,再度恢复了死寂般的平静。
只是在这份平静之下,一簇名为“复仇”的火焰,被另一簇名为“守护”的火苗,悄然点燃。
他转身,走出了功德堂。
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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