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符文之谜后,一晃半月。
林默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他依旧是那个在杂役院中毫不起眼、每日埋头苦干的弟子,只是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深处,偶尔会掠过一抹旁人无法察觉的精光,锐利如鹰隼。
无人知晓,每个深夜,当万籁俱寂之时,他都会盘坐于那间阴暗潮湿的屋中,一遍又一遍地感受着体内那股灼热而霸道的力量。
那晚“血月魔印”的昙花一现,虽未能完全成形,却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他惊骇地发现,自己对体内那股力量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它不再是一股混沌的、横冲直撞的野兽,而是仿佛化作了无数条纤细的、可以被他意志所触及的溪流,遍布于他的四肢百骸、血肉经脉之中。
他尚不能自如地驱使它们,但仅仅是“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就已让他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数十丈外落叶飘零的轨迹,虫豸爬过地面的微响,都清晰地映入他的脑海。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达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境地。他可以清晰地“内视”到自己每一寸肌肉的收缩、每一根骨骼的微颤。
这种变化,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如同怀揣绝世珍宝的穷人,不敢泄露分毫。他深知,在自己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任何一丝异常的暴露,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而今日,便是玄元宗外院弟子一年一度的年中测试。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
数千名外院弟子汇聚于此,或三五成群,神情紧张地低声交谈;或独自静立,摩拳擦掌,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演武场正中央,是一座直径十丈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铭刻着繁复玄奥的阵法纹路,此刻正微微散发着柔和的白光。这便是“引元阵”,外院测试弟子修炼天赋的核心所在。
测试的内容很简单:弟子进入阵中,全力感应周天元气,引气入体。阵法会将其引动的元气波动具象化,在弟子头顶形成气雾。气雾越是浓郁、凝实,便代表其天赋越高,与天地元气的亲和度越强。
高台之上,几位外院教头神情肃穆地并排而坐。居中一人,乃是外院总教头,萧远山。他年约五旬,面容削瘦,眼神锐利如刀,一身修为已至玄窍境大成,在外院中威望极高。
“肃静!”
萧远山的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场内所有的嘈杂。他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张张年轻而紧张的面孔,缓缓开口:
“武道一途,天赋为根,勤勉为本。今日测试,既是检验尔等半年苦修之成果,亦是决定尔等未来修行资源之归属。天赋优异者,当勉力精进;资质平庸者,亦不可自弃。现在,测试开始!按名册次序,十人一组,入阵!”
随着他话音落下,立刻有执事弟子高声唱名。
第一组十名弟子怀着忐忑的心情走上石台,在指定位置盘膝坐下。
“引元阵,启!”
一名教头掐动法诀,石台上的阵法纹路骤然光芒大盛,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笼罩了整座石台。
嗡——
十名弟子头顶之上,几乎同时开始有白色的气雾缓缓升腾。
有三四人头顶的气雾稀薄如纸,聚而不散,显然资质平庸;有五六人头顶白气袅袅,如炊烟升起,已算中人之姿;而其中一人,头顶的白气竟是滚滚如潮,隐隐汇成一柱,直冲三尺之高方才散去!
“张猛,元气成柱,上佳之姿!”高台上的教头抚须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场下顿时响起一片艳羡的惊呼。
测试一组接一组地进行着。
很快,轮到了林默所在的一组。
当执事弟子念到“林默”二字时,场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了一片毫不掩饰的嗤笑与议论。
“哈哈,快看,轮到那块‘朽木’了!”
“去年他引动的元气,怕是连根线香的烟都不如吧?今年不知是否有所长进?”
“长进?就他那三系杂灵根的废物根骨,再练一百年也是枉然!真是想不通,这种人怎么还有脸赖在宗门不走。”
人群中,一个身材高大、肌肉虬结的青年,正用一种充满鄙夷和幸灾乐祸的眼神望着林默。他便是赵虎,外院弟子中的佼佼者,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欺凌和嘲讽林默这种他眼中的“废物”。
上次在后山,他本想找林默的麻烦,却被林逸尘抢了先。此刻见林默又要当众出丑,他心中只觉得一阵快意。
对于周遭的嘲讽,林默恍若未闻。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是默默地跟在人群后面,走上了那座万众瞩目的石台。
他心中并无波澜。
从前的他,或许还会因此感到屈辱和不甘。但经历了淬灵潭的生死一线,以及那夜的符文之秘后,这些所谓的“天才”在他眼中,与跳梁小丑已无甚区别。
他们的目光,只能看到元气的多寡;而他,却已能窥见力量的本质。
他在指定的位置盘膝坐下,身旁便是满脸倨傲的赵虎。
赵虎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压低声音道:“废物,待会儿可别哭鼻子啊。哦,我忘了,废物是不会流泪的,只会默默地把耻辱咽下去,对吧?”
林默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都隔绝在外。
“引元阵,启!”
熟悉的波动再次降临。
磅礴的天地元气,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被阵法汇聚、提纯,灌入每一个弟子的体内。
几乎在阵法启动的瞬间,赵虎的头顶便“轰”的一声,爆开一团浓郁至极的白色气浪!那气浪翻滚咆哮,竟比之前的张猛还要雄浑几分,迅速凝聚成一道粗壮的白色气柱,冲天而起,足有四尺之高!
“嘶!赵虎师兄的天赋,又精进了!”
“这等气势,怕是离突破到本源境第二重‘开辟丹田’也不远了吧?”
场下惊叹连连。高台上的萧远山也微微颔首,算是认可。
赵虎感受着周遭艳羡的目光,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他一边维持着元气引导,一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去瞥林默,准备欣赏他那可怜的、令人发笑的窘态。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愣。
林默静静地盘坐在那里,神情古井无波,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而他的头顶……
空空如也。
别说气柱了,就连一丝一缕的白烟都没有!
仿佛那汹涌澎湃的天地元气,在流经他身体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彻底隔绝了。
“怎么回事?阵法坏了?”
“不,你们看,其他人头顶都有元气显化,唯独他没有!”
“哈哈哈,我就说他是朽木吧!这哪里是感应迟滞,这根本就是天生绝缘!连一丝元气都引不动!”
嘲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充满了肆无忌惮的快意。
就连高台上的几位教头,也都是眉头紧锁,面露不解与鄙夷。
“此子……当真是无可救药。”一名教头摇了摇头。
萧远山那锐利的目光,也落在了林默身上。他没有出声,只是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引元阵运转正常。林默此刻的状态,的确是闻所未闻。
就在这时,一直毫无动静的林默头顶,终于……飘起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那不是白色的元气,而是一缕极淡、极细的青烟。若不凝神细看,几乎无法察觉。它晃晃悠悠地升起,不过寸许高,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懒洋洋地消散在了空气中。
“噗……”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随即,整个演武场都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青烟!居然是青烟!哈哈哈,我修炼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引元气引出青烟的!”
“这哪是引元气,这是头顶冒青烟,要归西了吧!”
赵虎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林默,对着周围的人大声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玄元宗外院第一废物的实力!简直是我宗门的耻辱!”
高台之上,萧远山终于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惋不当初的意味:“朽木难雕,周天感应迟滞如蜗牛……罢了,罢了。”
他已经准备宣布林默测试失败,将其逐出阵法。
然而,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
异变陡生!
那座巨大的引元阵中,一枚被嵌在阵眼处、作为辅助干扰弟子心神之用的“心神玉简”,毫无征兆地“嗡”的一声轻颤,竟从阵眼中脱飞而出!
那玉简不过三寸长短,通体温润,本是毫无杀伤力的辅助法器。但此刻,它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力投掷,化作一道凄厉的白光,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如同一道索命的电光,直奔林默的左侧太阳穴射去!
这一变故,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前一刻,众人还在肆意嘲笑;后一刻,那致命的寒芒便已近在咫尺!
玉简破空,快如飞星!
从玉简脱飞,到射向林默,整个过程连一眨眼的功夫都不到!场下绝大多数弟子,甚至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白光一闪!
“小心!”
有女弟子发出惊恐的尖叫,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不忍看到接下来血溅当场的惨状。
赵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中映出那道急速放大的白光,心中竟是闪过一丝快意与惊骇交织的扭曲念头——死吧!废物就该这样死去!
高台之上,萧远山脸色骤变!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右手已然抬起,准备出手救援。但他深知,距离太远,这玉简来势又太过诡异迅猛,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所有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身处危机中心的林默,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眦欲裂的动作。
他依旧盘坐着,身形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仿佛对这生死一瞬的危机恍若未见。
就在那玉简裹挟的劲风已经吹动他鬓边发丝,即将洞穿他头颅的千钧一发之际——
他那一直随意搭在膝上的左手,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元气爆发,没有华丽炫目的武技招式。
那只手,只是轻描淡写地、仿佛驱赶一只恼人蚊蝇般,向上一抬,迎着那道白光探了出去。
然后,以食指和中指,随意地向前一“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那来势汹汹、快如流星的玉简,去势顿止!
它仿佛一只一头扎进蛛网的飞蛾,又如一颗被吸入泥沼的石子,所有的动能、所有的杀意,都在那两根看似平平无奇的手指前,被消弭于无形。
玉简的尖端,距离林默的太阳穴,不足半寸。
而林默的两根手指,正稳稳地、分毫不差地,夹住了玉简最薄的边缘。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没有元气的对冲。
一切,都发生在寂静无声之间。
那玉简,就那么静静地悬停在半空中,被两根手指夹着,纹丝不动。
此等入微掌控,非大巧若拙不能为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演武场,数千人的呼吸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嘲笑、鄙夷、不屑、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尽数化作了无边的、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被公认为“朽木”的废物,在闭着眼睛、身形不动的情况下,用两根手指,轻而易举地夹住了一枚足以洞穿金石的、高速袭来的玉简?
这……这怎么可能?!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心神感应力?何等精准到毫巅的肉体协调性?何等匪夷所思的反应速度?!
赵虎脸上的肌肉在疯狂抽搐。他死死地盯着林默指间那枚玉简,仿佛要将它看穿。方才那一瞬间的冲击,比他自己被当众击败还要让他感到屈辱和……恐惧!
高台之上,萧远山那已经抬起的右手,僵在了半空中。他那双锐利如刀的眸子里,第一次褪去了失望与漠然,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疑!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激动!
作为玄窍境大成的武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做到林默方才那一点,有多么艰难!
那不仅仅是反应快!
在那一瞬间,林默必然是精确地感知到了玉简的飞行轨迹、速度、角度,甚至包括其旋转所带起的微弱气流变化!然后,他的大脑要在电光石火间计算出最佳的拦截点,并指挥自己的手指,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地,精准地施加一个恰到好处的“力”,去抵消玉简的动能!
这种掌控力……别说是外院弟子,就算是许多已经点亮玄窍的内院精英,也未必能做得如此举重若轻,如此……写意!
“这……”旁边的教头早已惊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林...默,嘴唇哆嗦着。
萧远山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林默的身上。他的脑海中,回荡着方才测试的结果,和一个巨大的疑问。
元气稀薄,感应迟滞如蜗牛……
掌控之精,却又匪夷所索思……
根骨奇差,这份心神感应与肉体协调……又是从何而来?!
这两者,本该是水火不容的悖论!一个连天地元气都无法亲和的人,又怎么可能拥有如此超凡入圣的感知与掌控力?!
除非……
萧远山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浮现在脑海——方才那枚玉简,为何会无故脱飞?引元阵运转百年,从未出过此等纰漏!
是有人暗中出手!
是谁?目的是什么?是为了刺杀林默?还是……为了试探他?
一瞬间,萧远山的后心,竟是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意识到,这个他一直视作“朽木”的少年身上,恐怕隐藏着一个他无法想象的巨大秘密!
场中,林默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眸子,依旧是那般平静,不起丝毫波澜。仿佛方才那生死一瞬,与他毫无关系。
他看了一眼指间的玉简,然后随手一松。
啪嗒。
玉简掉落在石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声响,如同惊雷,瞬间炸醒了在场所有失神的人。
林默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看高台上脸色变幻不定的萧远山,只是默默地转身,准备走下石台。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个字。
但他的这个动作,这个背影,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冲击力!
“站住!”
萧远山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威严,骤然响起。
林默的脚步顿住。
他缓缓回头,迎上了萧远山那灼灼的、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都看透的目光。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两个人的身上。
一场席卷玄元宗外院的风暴,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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