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及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苏软软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属于原主的、条件反射般的恐惧强行压下去,如同将一张躁动不安的纸强行抚平,只在眼底留下些许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依赖。
“吱呀——”
房门被拉开一条缝。
王秀兰端着一个精致的描金白瓷小碗,站在门外。她穿着一件半新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砌着无可挑剔的关切笑容。那碗里,晶莹剔透的燕窝羹散发着温润的热气,甜腻的糖水气息混着她身上那股廉价的、试图模仿贵妇的花露水香味,扑面而来。
“哎哟,我的心肝,可算是醒了。”王秀兰侧身挤了进来,目光状似无意地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苏软软苍白的脸上,“瞧你这小脸,一点血色都没有,定是前些日子摔下楼梯还没好利索。快,把这碗燕窝喝了,妈妈特意用文火慢炖了两个钟头,最是滋补。”
她将小碗塞到苏软软手里,触手温热。手指看似亲昵地拂过苏软软腕上的玉镯,力道不轻不重。
“这镯子水头真好,你妈妈留给你的,可得戴好了,千万别磕着碰着。”王秀兰的语气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试探,“如今这世道不太平,好东西更要仔细收着。”
苏软软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深处的冷意。她捧着温热的瓷碗,指尖微微蜷缩,用一种带着细微颤音的、符合原主性格的软糯腔调回应:“谢谢……妈。让您费心了。”
她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粘稠的羹液,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真的在感受那份“慈母”的关怀。心里却在冷静地分析:火候过了,冰糖放得太多,掩盖了燕窝本身的味道,而且……这燕窝的品质,远不如记忆中母亲在世时所用的。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王秀兰在她床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触感微凉而带着薄茧,“你爸爸最近为了家里的事,操碎了心,外面风声紧得很。我们软软最懂事了,这几天就安安生生待在房里养病,千万别到处乱跑,免得惹你爸爸心烦,啊?”
话语里的敲打和禁锢之意,昭然若揭。
苏软软顺从地点点头,舀起一勺燕窝,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温热甜腻的羹液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苏丽丽娇滴滴的声音,由远及近:“妈——!我那条新做的乔其纱裙子腰身好像有点松了,您快帮我看看呀!晚上张太太家的舞会,我可不能出丑!”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香风似的旋了进来。
苏丽丽穿着一件极其贴身的玫红色旗袍,头发烫着时下最流行的波浪,脸上涂着过于鲜艳的胭脂和口红。她看见坐在床边的苏软软,以及她手里那碗燕窝,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嫉妒和不屑,随即又被一种浮于表面的亲热覆盖。
“哟,软软醒啦?”她扭着腰肢走过来,视线像带着钩子,在苏软软略显宽大的旧睡衣和素净的脸蛋上刮过,“气色还是这么差,可得多补补。这燕窝啊,最养人了,妈对你可真是没话说。”
她嘴上说着,手却极其自然地伸向苏软软床头柜上放着的一瓶进口雪花膏,那是原主省吃俭用才托人买到的。
“这雪花膏味道不错,我先拿去用用。”语气理所当然,没有丝毫询问的意思。
苏软软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阻止,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习以为常的沉默应对着。原主的记忆里,这样的掠夺,如同呼吸一般平常。
王秀兰假意呵斥了一句:“丽丽!怎么又拿妹妹的东西!没规矩!”却丝毫没有让她放回来的意思。
苏丽丽嘟起嘴,撒娇道:“哎呀,软软不会介意的,对吧软软?我们可是好姐妹呀!”她凑近苏软软,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一丝恶意的炫耀,“晚上张公子也会来哦,他上次还问起你呢。不过我跟他说了,你身体不好,怕是不能见客。”
苏软软依旧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燕窝,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属于原主的、微弱的不甘和屈辱,正被她强行转化为冰冷的燃料。
苏丽丽自觉无趣,又炫耀了一下自己新涂的丹蔻,拿着那瓶雪花膏,心满意足地拉着王秀兰出去了。
“妈,你快来帮我看看裙子嘛!”
房门被重新带上。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麻雀偶尔的叽喳,以及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汽笛声。
苏软软放下已经见了底的瓷碗,碗壁残留的余温迅速消散。她走到窗边,再次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苏明伟似乎和那个小混混达成了什么交易,勾肩搭背地朝着弄堂口走去。后门处空无一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后巷角落里,那几个正在垃圾堆旁翻找食物的野猫,以及屋檐下重新聚拢的麻雀身上。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亮起。
她缓缓抬起带着玉镯的手腕,将注意力集中,尝试着向那些小生灵传递模糊的意念——不是具体的语言,而是一种带着指向性的、强烈的“关注”。
去看……去听……那个男人……苏耀祖……
意念断断续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不知能否激起涟漪。
起初,那些麻雀和野猫并无异常。
但过了约莫一刻钟,就在苏软软几乎要放弃尝试时,她看到一只体型稍大的狸花猫,竖着尾巴,敏捷地蹿上了公馆侧面外墙的排水管,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苏耀祖书房窗户外的阳台阴影里。
几乎同时,一阵更加清晰些的、带着烦躁情绪的意念碎片,磕磕绊绊地涌入她的脑海:
【……咕……烦……两脚兽……走来走去……】
【……亮……小盒子……方方的……塞……木头……下面……】
【……纸……哗啦……响……】
方方的……小盒子……木头下面……
苏软软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暗格?还是保险箱?
苏耀祖在书房里藏了东西!
这个发现让她精神一振。然而,没等她继续深挖,另一段更加清晰、带着惊恐意味的意念,从另一只似乎飞到了客厅窗外的麻雀那里传来:
【……怕!吵!凶!女人……哭……说……船……明天……晚上……黄浦……码头……三号码头……】
【……箱子……重……亮晶晶……很多……】
【……坏两脚兽……说……傻丫头……引开……穿红衣服……】
明天晚上!黄浦码头!三号码头!
穿红衣服的傻丫头……引开……
所有的信息碎片,在这一刻,被一条冰冷的线串联了起来。
时间,地点,以及……他们为她精心设计的、作为“引路人”的最终角色——一个穿着显眼红衣,吸引所有注意力的活靶子!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
他们不仅要抛弃她,还要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用她的“愚蠢”和“醒目”,为他们肮脏的逃亡铺平道路。
好狠的心!好毒的计!
苏软软缓缓放下窗帘,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板上。
地板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让她沸腾的怒火和冰冷的计划都沉淀下来。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只在昏暗中更显温润通透的玉镯。
空间……如果玉镯真的连接着空间,那么现在,就是验证它的时候了。这将是她实施计划最关键的一环。
她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自己的意识化作一只手,试图“触摸”玉镯内部,或者“推开”一扇无形的门。
起初,毫无反应。玉镯依旧是那个玉镯,安静地套在她的腕间。
她没有放弃,回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尝试着不同的“钥匙”——滴血认主?意念沟通?还是需要某种特殊的情绪或能量?
她尝试着将那股强烈的、想要“收纳”和“隐藏”的意念,聚焦于桌上那个刚刚吃完燕窝的空瓷碗。
意识仿佛触碰到了某个临界点。
倏然间,一种奇妙的剥离感传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进入了一个极其狭小、约莫只有一立方米左右的灰蒙蒙空间。空间边界模糊,仿佛笼罩在迷雾中。而与此同时,书桌上那个描金白瓷碗,凭空消失了!
成功了!
苏软软心中狂喜,但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再次集中意念,想着“取出”。
那只白瓷碗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桌面上,仿佛从未移动过。
空间是真的!虽然目前很小,但足以容纳许多关键物品!
这个发现,如同在漆黑的绝境中,为她点亮了一盏通往生路的灯。
接下来的大半天,苏软软都表现得异常“安分”。她乖乖待在房间里,偶尔咳嗽几声,表现出虚弱需要静养的样子。送来的饭菜,她也都安静地吃完。
期间,苏耀祖罕见地过来看了一眼,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和心不在焉,只敷衍地说了句“好好休息,别给家里添乱”,便又匆匆离开,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雪茄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苏软软垂首应着,指尖却悄悄记录下了他皮鞋鞋底沾染的、一种特殊的、带有铁锈味的泥渍——这似乎并非公馆附近常见的尘土。
夜幕,终于降临。
华灯初上,苏公馆却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沉寂。王秀兰和苏丽丽盛装打扮,坐着家里的老爷车出去了,大概是参加那个所谓的“张太太家最后的舞会”。苏明伟也不知所踪。苏耀祖则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偶尔能听到他压抑的、焦灼的踱步声。
整个公馆,仿佛一座即将倾覆的华丽牢笼。
苏软软站在房间的阴影里,如同一个耐心的猎手,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窗外,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弄堂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远处,黄浦江的汽笛声再次响起,悠长而沉闷,像是在为某个计划敲响倒计的钟声。
她需要确认最后一件事——书房里,那个被猫“看见”的“方方的小盒子”,究竟在哪里。
她轻轻拉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书房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她屏住呼吸,赤着脚,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之中,向着书房的方向潜去。
脚步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书房门柄的那一刻——
楼下,突然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以及大门被猛地推开的、刺耳的撞击声!
一个醉醺醺的、属于苏明伟的、口齿不清的声音,带着十足的戾气,在空旷的一楼客厅里炸响:
“妈的……晦气!……苏软软!死丫头……给老子……滚出来!”
脚步声踉跄而沉重,伴随着东西被撞倒的乒乓声,正朝着楼梯的方向而来!
苏软软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她迅速后退,将自己重新隐入走廊最深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计划,出现了意外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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