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和刺耳的鸣响中开始凝聚的。
苏软软最后的记忆,是手术灯冰冷的光晕,像一颗凝固的太阳,灼烧着她因连续三十二小时高度集中而干涩无比的视网膜。肢体深处传来一种被掏空后的虚脱感,带着肌肉无法自控的细微震颤。鼻腔里还残留着无菌橡胶、消毒液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体内部组织的腥甜气息。
成功了。那台几乎耗尽了全科室心血的联合根治术,终于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一条年轻的生命。
她摘下被汗水与蒸汽模糊的眼镜,撑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推开那扇隔绝生死的手术室大门。
门外,不是预想中的感谢或松懈。
视野先是撞上一片模糊的、晃动的惨白——是医院墙壁的颜色。紧接着,一股巨力狠狠撞入她的腹部。起初并不觉得痛,只是一种突兀的、深沉的凉意,仿佛有人将一块永不融化的冰,塞进了她的身体核心。
她下意识地低头。
看见一截粗糙的木柄,正握在一只青筋暴起、剧烈颤抖的手中。木柄连接着的,是一段没入她白大褂下摆的、暗淡的金属光泽。素净的衣料,正以一种快得惊人的速度,被一种浓稠的、温暖的暗红色洇湿、扩大。
‘……医闹?’
思维迟滞地运转着,像生锈的齿轮。她甚至没能立刻将眼前的景象与自身的处境联系起来。她刚刚,还用这双手,在无影灯下与死神跳了整整三十二小时的华尔兹。
怎么转眼,就换来了这个?
耳边炸开歇斯底里的哭嚎,扭曲而疯狂:“……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的!赔我儿子!赔我儿子——!”
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海水。
视野开始摇晃,变色。纯白的天花板旋转着,碎裂成无数斑驳的光点。身体里的力气,正随着那股不断扩大的温热,飞速流逝。
她向后踉跄,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真……荒唐啊……’
这是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痛。
不同于手术刀精准切割的痛,而是一种弥漫的、来自四面八方的钝痛,伴随着一种强烈的窒息感,仿佛被浸入了黏稠的深海。
无数破碎的光影和声音碎片,蛮横地挤入她的脑海。
“……病秧子!你也配用这么好的钢笔?摔了!我就摔了怎么了!”一个嚣张的男声,伴随着什么东西碎裂的脆响。
“软软,姐姐这条裙子不小心勾破了,你手工好,帮姐姐补补呗?哦,对了,这是你妈妈留给你那块最好的杭绸吧?反正你也用不着了……”娇柔做作的女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他们是你哥哥姐姐,让着点,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中年男人不耐烦的、永远在和稀泥的声音。
“哎呀!小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碗参汤可是炖给老爷补身子的!”女人假惺惺的惊呼,伴随着碗碟摔碎的声音,和膝盖被瓷片硌破的锐痛。
推搡,抢夺,窃窃私语的嘲讽,孤立无援的绝望……像一张湿冷的蛛网,将她层层包裹,越缠越紧,拖向无底的深渊。
猛地,苏软软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精致繁复的雕花床顶,悬挂着半旧的茜色纱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家具、淡淡霉味与劣质花露水混合的、甜腻而沉闷的气息。
她躺在一张极其宽大、却硬得硌人的红木拔步床上,身上盖着触感滑腻、但隐隐散发樟脑丸味道的锦被。
这不是医院。
她猛地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得一阵头晕目眩,额角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道已经愈合、但仍微微凸起的疤痕。
——那是“苏软软”一个月前,从这幢别墅的楼梯上“意外”滚落时留下的。
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地冲刷着她的认知。
苏家。沪上知名的资本家。即将到来的风暴。表面温婉、实则蛇蝎的后母王秀兰。嚣张跋扈的“哥哥”苏明伟,茶里茶气的“姐姐”苏丽丽。还有那个……永远偏心、懦弱自私,将她这个原配所出的女儿视作累赘和挡箭牌的渣爹苏耀祖。
而她,现代顶尖外科医生苏软软,如今,就成了这个即将被推出去献祭的、同名同姓的资本家大小姐。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带着原主残留的无尽悲愤和恐惧,也带着属于她自己、刚从一场无谓死亡中挣脱出来的冰冷怒意。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了刻意压低、却又恰好能让她听清的对话声。
是王秀兰,那声音依旧带着她惯有的、假模假式的温软:“……耀祖,港城那边,陈先生都打点好了吗?船期……真的不能再提前了?”
另一个略显烦躁的男声,属于苏耀祖:“催什么催!现在风声多紧你不知道?能搭上这条线已经是烧高香了!一切都得按规矩来!”
“我这不是担心嘛……”王秀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的泣音,“丽丽和明伟都还小,经不起折腾啊……还有软软那丫头,她……真让她跟我们一起走?”
苏软软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在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门外沉默了片刻,随即是苏耀祖更加压低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狠厉:“你糊涂!带她?带她就是个活靶子!她得留下……到时候,总得有人出面,应付那些‘麻烦’。有她挡在前面,我们才能走得干脆!”
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血液。
虽然早已从记忆碎片中知晓这家人的凉薄,但亲耳听到这赤裸裸的、将自己推入火坑的判决,一股混杂着原主绝望与现代灵魂震怒的寒意,还是让她指尖发冷。
“可是……”
“没有可是!”苏耀祖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丽丽和明伟才是我们苏家的根,是你的心头肉,也是我的种!你看紧了他们,这几天安分点,别再去找那死丫头的麻烦,听见没有?一切,等到了港城再说!”
“吱呀——”
隔壁房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脚步声渐远。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黄浦江上轮船沉闷的汽笛声,以及弄堂里小贩拉长了调子、模糊不清的叫卖声:“桂花——赤豆糕……白糖——莲心粥……”
苏软软维持着坐起的姿势,一动不动。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她缓缓抬起手,腕上那只母亲留下的、质地上乘却样式古朴的翡翠玉镯,触手温润。记忆中,王秀兰明里暗里讨要过无数次,原主拼死才护了下来。
她轻轻摩挲着玉镯光滑的表面,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来自血脉源头的、微弱的暖意。
‘妈……’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唤,‘您看见了吗?这就是您当年拼了性命也要爱的人。’
胸腔里,那股属于原主的、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和怨恨,与她自身经历背叛枉死后的冰冷怒火,彻底融合、沸腾。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公馆里陈腐而压抑的空气,再睁开时,那双原本或许还带着几分怯懦的杏眼里,只剩下一种属于猎手的、极致的冷静与锐利。
脑海中,一个现代外科医生精准的逻辑思维,开始高速运转,覆盖、整合着那些属于这个时代的、零碎的记忆碎片。
处境分析:苏家是即将被清算的典型,渣爹后母欲弃她潜逃。
资源盘点:自身——中西医顶尖知识(暂时无法直接变现);外部——母亲遗留的玉镯(疑似空间媒介?待验证),以及对这栋公馆结构和苏家部分隐秘的了解。
目标确立:第一,活下去。第二,拿回属于“苏软软”和她母亲的一切。第三,让这群吸血蛭,付出代价。
一个大胆、疯狂,却又逻辑清晰的计划,在她脑中迅速勾勒出雏形。
他们想让她当弃子?
那就看看,最后被弃如敝履的,会是谁。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打蜡的地板上,走到那扇对着后街的窗边,轻轻撩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
楼下后门处,苏明伟正叼着烟,吊儿郎当地和一个小混混模样的青年低声交谈着什么,手里掂量着几块银元,发出叮当的脆响。而二楼阳台,苏丽丽穿着她母亲那件最好的真丝旗袍,正对着一个小镜子,小心翼翼地涂抹着廉价的胭脂,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曲,都在尽情享受这“末日”前的狂欢么?苏软软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她松开窗帘,房间重新陷入昏暗。她走到那张厚重的红木书桌旁,手指拂过桌面,指尖沾染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桌角,放着一本半旧的《红楼梦》,书页间,夹着一朵早已干枯发脆的茉莉花。那是原主在这个冰冷家里,仅存的一点关于美好的想象。现在,这点想象,由她来亲手碾碎,然后重塑。她的目光,再次落回腕间的玉镯上。关于空间的猜想,需要验证。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需要更确切的信息。关于苏耀祖的逃亡路线,藏匿资产的地点,以及……他们准备让她如何“引路”的具体细节。直接偷听风险太大。这栋老房子的隔音并不好,而且王秀兰心思缜密,此刻必定如同惊弓之鸟。就在这时——窗外屋檐下,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是麻雀。几乎是本能地,苏软软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共鸣感,在她与那叽叽喳喳的鸟鸣声之间建立。她凝神去“听”。不再是毫无意义的噪音,而是断断续续的、模糊的意念碎片,涌入脑海:
【……咕……下面……两个……两脚兽……吵……】
【……亮晶晶……盒子……男人……藏……床……下面……】
【……怕……晚上……大铁船……呜……】
信息杂乱无章,属于鸟类简单的思维。
但苏软软的心脏,却在这一刻,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能……听懂?
不是语言,而是某种直接的含义传递?
是穿越带来的变异?还是……与这玉镯有关?
没等她细想,房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伴随着王秀兰那刻意拔高、恢复了平日“慈爱”语调的嗓音:
“软软?醒了吗?快开门,妈妈给你炖了冰糖燕窝,趁热喝了补补身子。你看你,最近都瘦脱形了……”
那声音甜得发腻,像黏稠的糖浆,包裹着致命的毒素。
苏软软迅速回到床边,拉好被子,脸上属于原主的那种怯懦、顺从的表情,如同面具般,瞬间戴好。只是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冰封的湖面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决绝的算计。
戏,就要开锣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带着一丝恰到好处沙哑和依赖的嗓音,轻声回应:
“来了,妈。”
她的手,轻轻搭上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
门内门外,两个世界,一场无声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而腕间那枚玉镯,在从窗帘缝隙透入的、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极快地、微不可查地,闪过了一丝温润的流光。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