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声通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新房内诡异而紧绷的平衡。
苏玲珑?
这个名字让跌坐在地的苏晚晚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沿着脊椎急速窜上。她来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猛地看向谢无妄,只见他脸上那抹戏谑的、猫捉老鼠般的笑意并未消散,反而因为门外这不速之客的“添砖加瓦”,而显得更加意味深长。
“看来,你的好姐姐,很是‘关心’你。”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晚晚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苏晚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苏玲珑此刻送来“压惊”的补品?鬼才信她是好心!这分明是试探!试探她苏晚晚在新婚之夜是死是活,试探谢无妄的态度!
她不能慌。至少,不能在谢无妄面前,再露出更多的破绽。
几乎是在瞬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杂乱的思绪。她深吸一口气,用手撑地,有些狼狈却异常迅速地站了起来。她拍了拍嫁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已经强行注入了属于“苏晚晚”这个身份该有的、怯懦又带着一丝惶恐的神色。
她看向谢无妄,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询问和一丝哀求——现在该怎么办?
谢无妄饶有兴味地看着她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角色扮演”,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调整状态,这个女人,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一点。
他并未回答她,而是转向房门,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甚至带着一丝病中的虚弱与不耐:“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不是苏府的仆役,而是一个穿着首辅府二等丫鬟服饰、面容清秀的侍女,她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雕花食盒,低眉顺眼,步履轻盈。
“大人,夫人。”侍女恭敬地行礼,将食盒放在外间的圆桌上,“这是苏府大小姐派人送来的冰糖燕窝,说是给新夫人压惊,叮嘱一定要趁热用。”
苏晚晚的心提了起来。燕窝?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料”?
谢无妄的目光掠过那食盒,语气平淡无波:“放下吧。代本辅多谢苏大小姐好意。”
“是。”侍女应声,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微微抬眸,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内室,掠过跌坐在一旁的苏晚晚(她故意维持着惊魂未定的姿态),以及地上那尚未收拾的、狼藉的酒杯和酒渍。
尽管那侍女的目光一触即收,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苏晚晚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审视和了然。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送东西丫鬟!这是苏玲珑安插的眼线!或者说,是首辅府里,能被苏玲珑利用来传递消息的人!
苏晚晚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苏玲珑的手,竟然能伸进守卫森严的首辅府内院?还是说,这府里本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侍女完成了“使命”,恭敬地行礼退下,再次轻轻关上了房门。
新房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然而,气氛已经截然不同。苏玲珑这看似不经意的插手,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苏晚晚从与谢无妄单纯的“穿越者对峙”中,再次拉回了波谲云诡的宅斗与权谋漩涡。
谢无妄的视线重新落回苏晚晚身上,他看着她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惧(这次至少有七分是真),以及强装镇定的眼神,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的‘好姐姐’,消息很灵通。”
苏晚晚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知道他在暗示什么。新婚夜新房内的“意外”(打翻的合卺酒),这么快就传到了苏玲珑耳朵里?还是苏玲珑本就预料到会出事,特意派人来确认?
“她……一向如此。”苏晚晚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这恨意半真半假,真的是对苏玲珑屡次陷害的原主情绪,假的则是她此刻必须表现出来的、符合身份的怨怼。
谢无妄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圆桌上的食盒,像是随口问道:“这燕窝,夫人以为如何?”
苏晚晚心念电转。他是在试探她,试探她会不会借机攀咬苏玲珑,还是试探她有没有胆量和智慧应对?
她不能直接说“有毒”,那显得太蠢,也毫无证据。
她慢慢走到圆桌旁,没有去碰那食盒,只是隔着一步距离仔细看了看。食盒做工精细,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异常。
“姐姐一番好意,”她抬起眼,看向谢无妄,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一丝被欺负惯了的怯懦,“只是……妾身方才受了惊吓,实在没有胃口。况且,这深更半夜的,又是从外面送进来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自嘲:“妾身身份低微,比不得姐姐金尊玉贵,还是……小心些为好。”
她没有直接指控,而是摆低姿态,强调自己“受了惊吓”、“身份低微”,暗示这东西来路不明,自己无福消受。既点出了潜在的隐患,又符合她庶女小心翼翼的人设,更将决定权抛回给了谢无妄。
谢无妄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倒是学乖了,知道借力打力。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轻轻抬手,指尖在床沿某个不起眼的雕花上叩击了两下。
声音刚落,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内室角落,单膝跪地,全身笼罩在黑色的夜行衣中,连头脸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主子。”
苏晚晚吓了一跳,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这屋里……什么时候藏了个人?!她竟然毫无察觉!
谢无妄对此习以为常,目光依旧看着那食盒,淡淡道:“验。”
“是。”黑衣人应声而起,动作快如闪电,瞬间便到了桌边。他打开食盒,取出里面那盅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燕窝,没有用银针那种低级的手段,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是数根细如牛毛、颜色各异的小探针。
他动作熟练地用其中几根探针分别探入燕窝,仔细观察针尖颜色的细微变化,又凑近闻了闻气味。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之间。
“主子,”黑衣人回禀,声音平板无波,“燕窝本身无毒,但炖煮时用了‘梦甜香’的花露做引。”“梦甜香”有安神助眠之效,少量无害,但若长期服用,会令人精神倦怠,反应迟钝,于子嗣有碍。”
苏晚晚倒吸一口凉气,手脚冰凉。
果然!苏玲珑!她竟然在新婚夜就送来这种东西!表面上是关心,实则是要让她在谢无妄这个“阎王”面前变得迟钝愚笨,更容易触怒他,甚至……绝了她未来可能存在的子嗣!
好歹毒的心思!这是生怕她死得不够快!
谢无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他挥了挥手,黑衣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看来,你的‘评估’名单上,要再加一位了。”谢无妄看向苏晚晚,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苏大小姐这份‘厚礼’,夫人打算如何回敬?”
苏晚晚紧紧攥着拳头,胸口因愤怒和後怕而微微起伏。她知道,这是谢无妄给她的又一道考题。处理苏玲珑的挑衅,是她展现价值,也是获取他暂时“信任”的第一步。
她不能冲动地喊打喊杀,那不符合她“执行者”或“庶女”的任何一个人设。她需要更巧妙的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原主的记忆,苏玲珑的性格,目前的处境……无数信息碎片在她脑中碰撞。
忽然,她眼神微微一亮。
她抬起头,看向谢无妄,脸上露出一丝带着苦涩和决绝的冷笑:“姐姐待我‘情深义重’,我自然……不能让她失望。”
她走到梳妆台前,原主的嫁妆之一,一个半旧的妆奁里,有她需要的东西。她动作利落地从底层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然后又回到桌边。
在谢无妄带着几分探究的注视下,她打开那盅燕窝,将小瓷瓶里的透明液体滴了几滴进去。液体迅速融入燕窝,无色无味。
“这是什么?”谢无妄问。
“一点‘回礼’。”苏晚晚盖上盅盖,语气平静,眼神却冷冽如冰,“这是我娘留下的方子,名唤‘朱砂泪’。单独服用无害,甚至能滋阴养颜。但若与她苏玲珑平日里最爱用的‘雪肌香粉’混合,便会引发轻微的红疹和瘙痒,不致命,但足以让她三五日内无法见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她最在意的,便是她那张脸和在人前的完美形象。”
原主的母亲是医女,留下些不起眼却巧妙的东西,合情合理。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苏玲珑自食其果,无疑是最解气也最不容易被抓住把柄的方式。
谢无妄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完成这一切,眼神深邃。这个女人,狠辣与谨慎并存,倒是块搞阴谋的料子。
“你不怕被查出来?”他问。
苏晚晚将食盒盖好,恢复原状,语气笃定:“查不出。‘朱砂泪’特性特殊,入喉即化,与燕窝成分结合后,半个时辰内便会消散无踪,事后查验,也只是一盅上好的冰糖燕窝。而‘雪肌香粉’是她日日必用之物,谁也怪不到这盅燕窝头上。”
她看向谢无妄,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况且,妾身如今与夫君……同在一条船上。苏玲珑若因此事闹开,追查起来,首辅府新婚之夜便有人能往外传递消息,对夫君的声誉和治家之道,恐怕也有碍观瞻吧?”
她在展示价值的同时,也巧妙地将他拉入了同一阵营,点明了利害关系。
谢无妄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少了几分之前的讥讽,多了几分真正的兴味。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意味不明。
他没有对她的手短做任何评价,只是扬声对外面吩咐道:“来人。”
很快,另一个穿着体面的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目不斜视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仿佛对那打翻的合卺酒和消失的酒杯习以为常。
“把这食盒送还苏府来的人,就说……”谢无妄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晚晚,淡淡道,“夫人心领了,但身子不适,已歇下。这补品,就转赠给苏大小姐,聊表谢意。”
嬷嬷恭敬应下,端起食盒,无声退下。
这一手“物归原主”,堪称精妙。既全了表面礼数,又将苏晚晚那份“回礼”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苏玲珑若是心虚,自然不敢吃,若是不知情吃了……那就有好戏看了。
处理完这一切,新房内再次安静下来。
红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积。
谢无妄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比之前更显沙哑虚弱:“看来,今晚是没法安生了。”
他看向依旧站在桌边,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苏晚晚,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一张软榻:“今夜,你睡那里。”
没有温存,没有客套,直接划分了界限。
苏晚晚心中微微一松,至少,暂时安全了。她低声应道:“是。”
她走到软榻边,和衣躺下。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异常亢奋。穿越,死局,身份暴露,联手应对试探……这一夜发生的事情,比她过去二十几年加起来还要惊心动魄。
她侧过头,望向拔步床的方向。层层帐幔阻隔,已经看不清谢无妄的身影,只能听到他偶尔传来的、压抑的低咳声。
这个男人,深不可测。前缉毒警的身份让他拥有远超这个时代的洞察力和技能,而首辅的权位又赋予他翻云覆雨的能力。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眼下,她别无选择。
苏玲珑的出手,让她清醒地认识到,即便没有谢无妄,她在这个世界的处境也依旧危机四伏。而谢无妄,或许是她目前能抓住的,最强大也最危险的“盟友”。
同样的,拔步床内,谢无妄闭着眼,听着外间软榻上传来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苏晚晚。
穿越者。 意图下毒者。 拙劣的谎言编织者。 以及,刚才那个果断狠辣、懂得借势反击的合作者。
她身上充满了矛盾。她的谎言漏洞百出,但她应对危机时的急智和那股狠劲,却又不像普通人。
他不在乎她来自哪个“部门”或者执行什么狗屁任务。他在乎的是,她是否足够聪明,足够有用,以及……是否足够可控。
苏玲珑的挑衅,恰好给了他一个观察她的机会。
而她的表现,勉强及格。
至于她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清楚。
窗外,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漫长而凶险的新婚之夜,终于即将过去。
但苏晚晚知道,真正的风波,才刚刚开始。苏玲珑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她和谢无妄之间脆弱而诡异的“同盟”,也面临着无数的考验。
她攥紧了薄薄的锦被,闭上眼睛。
无论如何,她活过了今夜。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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