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缉……缉毒警?”
苏晚晚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挤出来时带着破碎的颤音。她端着托盘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杯中的酒液晃荡,几乎要泼洒出来。大脑彻底死机,只剩下这三个字在疯狂盘旋,撞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
穿越?他怎么会知道穿越?还……缉毒警?!
床上,谢无妄依旧维持着那个半靠的姿势,苍白的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未曾褪去,反而因为她的失态而加深了些许。他没有回答她的反问,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只是平静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看来我猜对了。”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
苏晚晚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身后的脚踏,发出沉闷的声响。托盘终于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毯上,酒杯滚落,澄澈的酒液迅速浸入厚实的地毯,留下深色的污渍。
一杯无毒,一杯剧毒。
此刻,它们混杂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也……无需再分。
毒酒洒了。
她失败了。
在他开口说出“穿越”二字时,她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孤注一掷,都成了一个荒唐的笑话。在一个可能来自现代,并且是缉毒警的人面前,用毒?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比之前设想被他发现下毒更甚的恐惧。因为这一次,她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残暴的古代权臣,而是一个……同类?不,或许比异类更可怕。一个知晓她最大秘密,并且身份如此敏感、立场可能截然相反的同类!
他会怎么做?揭穿她?把她当成异端烧死?还是用更“现代”的手段审问她?
谢无妄的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酒杯和酒渍,又缓缓抬眸,重新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反应这么大,”他微微挑眉,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这酒,看来是喝不得了?”
苏晚晚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试图从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打击中找出一线生机。承认?否认?装傻?
承认自己是穿越者,然后呢?告诉他我刚刚想毒死你?
否认?在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面前,否认有意义吗?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最终,她选择了一种最拙劣的、近乎本能的逃避,声音低若蚊蚋,连她自己都不信。
谢无妄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哑,带着一丝嘲弄。“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剖析着她的慌乱,“你的微表情,你的肢体语言,还有你刚才下毒时那套行云流水……却又破绽百出的动作,可不像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古代小姐该有的。”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尤其是,挑选毒药的眼光,太差了。‘相思断’?西南密林的玩意儿,产量稀少,价格昂贵,但有个致命的缺点——遇到年份超过三十年的女儿红,其中的几味药引会与之产生轻微反应,酒液会泛起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蓝色荧光。巧了,陛下赐下的这坛合卺酒,正是三十五年的陈酿。”
苏晚晚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地上那摊酒渍。光线昏暗,她根本看不出什么蓝色荧光。但他言之凿凿,语气里的笃定让她遍体生寒。
他不仅知道“相思断”,甚至连其特性、与特定酒水的反应都一清二楚!
他刚才,根本就是眼睁睁看着她下毒,看着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表演!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无所遁形。
“你……你早就知道……”她声音发颤,身体因为后怕而微微发抖。如果她刚才真的成功劝他喝下了酒,那此刻倒在地上的,会是谁?
“从你掀开盖头,走向桌案的那一刻起。”谢无妄坦然承认,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的步伐,你的呼吸频率,你端酒杯时手指用力的方式,都写着‘不怀好意’四个字。”
苏晚晚彻底瘫软下去,不是坐在脚踏上,而是直接跌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完了。全完了。
她不仅杀人未遂,还被苦主抓了个正着。而这个苦主,还是个穿越同行,前缉毒警。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局面吗?
“所以,”谢无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这位……来自哪个时代,姓甚名谁的……同乡?”
他刻意放缓了“同乡”二字,听起来讽刺意味十足。
苏晚晚蜷缩在地上,双臂抱住自己,试图汲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隐瞒已经毫无意义,激怒他更是死路一条。
她必须开口。但怎么说?说什么?
实话实说?告诉他自己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社畜,穿成了这个即将被他杀死的恶毒女配?
不,不行。那样太被动了。她需要一个筹码,一个能让她在这绝境中,稍微站稳脚跟的筹码。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猛地抬起头,迎上谢无妄审视的目光。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却强行注入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我不是你的同乡,”她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至少,不完全是。”
谢无妄眉梢微动,似乎来了点兴趣:“哦?”
“我来自……一个你们无法理解的地方。”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开始编织谎言,半真半假,这是说谎的最高境界,“我的任务,是潜入这个世界,观察、记录,并在必要时……清除某些不稳定的‘变量’。”她刻意停顿,观察着他的反应。
谢无妄脸上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淡去了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变量?”他重复道。
“比如,像你这样的……‘异常存在’。”苏晚晚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一个本该属于另一个时空的灵魂,却出现在了这里,搅乱了既定的命运轨迹。这,就是最大的不稳定。”
她这是在赌,赌他对“穿越”这件事的认知程度,赌他对自己处境的不确定性,赌他是否会忌惮一个可能存在的、更高维度的“组织”。
果然,谢无妄沉默了。他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里的真假。房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所以,你对我下毒,是执行‘清除’任务?”
“原本是的。”苏晚晚硬着头皮继续编造,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坚定而冷漠,符合一个“执行者”的身份,“按照既定剧本,苏晚晚应该在新婚夜死于你手。我的任务是确保剧情回归正轨,或者,在出现更大偏差时,直接清除偏差源——也就是你。”
她顿了顿,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动摇”:“但是……你的反应,超出了我的预料。你不仅识破了我的身份,还点破了‘穿越’……这在我的任务记录中,是从未出现过的异常情况。我需要……重新评估。”
她把皮球踢了回去。将下毒的行为解释为“任务”,将自己的停手和现在的“坦白”解释为“评估”,试图将自己从一个卑劣的谋杀未遂者,拔高到一个身负“使命”的观察员。
谢无妄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锦被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嗒嗒声。
这声音落在苏晚晚耳中,却如同催命的鼓点。
她不知道他信了多少。这种级别的谎言,漏洞百出,对于一个前缉毒警来说,看穿它应该不难。
她在等他拆穿,等他冷笑,等他给出最后的审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他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重新评估?”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有意思。”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嘲弄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味?如同猛兽发现了有趣的猎物。
“既然要评估,总得有点诚意。”他慢条斯理地说,“说说看,你所谓的‘既定剧本’,后面还发生了什么?比如……我是怎么死的?”
苏晚晚心头猛地一跳。
他问到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地方。
原书里,谢无妄作为最大的反派,最终确实被男女主联手扳倒,结局凄惨。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而且,直接告诉他他的“结局”?
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说得不对,可能立刻引来杀身之祸;说得对了,也可能因为他提前知晓命运而引发更不可控的变数,而自己这个“知晓未来”的人,会不会被他当成需要清除的隐患?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筛选着可以透露的信息。
“你的结局……并非由我直接执行。”她斟酌着用词,避重就轻,“在这个世界的命运长河中,你最终会败于……气运之子之手。具体的时间和方式,受太多变量影响,我无法精确预知。”
“气运之子?”谢无妄咀嚼着这个词,眸色深沉,“是谁?”
“这涉及到更高权限,我无权透露。”苏晚晚果断拒绝,同时抛出一个模糊的方向,“我只能说,与皇权更迭,以及……你身边最亲近的人有关。”
这是原书的大致脉络。三皇子(男主)和苏玲珑(女主)最终登顶,而谢无妄的倒台,也确实有他手下背叛的因素。
谢无妄闻言,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却没有继续追问。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或者说,他更感兴趣的是别的。
“那么,‘苏晚晚’这个身份呢?”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极具穿透力,“在你的‘剧本’里,她今晚必死。现在,你这个‘执行者’任务失败,还暴露了身份。你打算……如何自处?”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而且更加尖锐。
苏晚晚的心脏沉了下去。她编织了一个看似高大的身份,却无法解决自己眼下最现实的生存危机。
她看着谢无妄,那个半倚在床上的男人,苍白,病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却让她感到窒息。
她不能示弱,不能求饶。一旦她流露出软弱,刚才编织的所有谎言都会瞬间崩塌。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变量。”她挺直了脊背,尽管坐在地上,却努力维持着姿态,“任务失败,意味着原有的剧本已经失效。我需要向上级汇报这一异常,并等待新的指令。在此期间……”她顿了顿,迎上他的目光,“我们可以达成一个暂时的……停火协议。”
“停火协议?”谢无妄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他的气息,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他用手掩住唇,咳得肩膀微微耸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良久,他才止住咳嗽,抬起眼,眼尾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着一抹红,衬得他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更加幽深难测。
“夫人,”他喘息稍定,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却依旧平稳,“你似乎忘了,现在掌握主动权的是我。你,一个任务失败、身份暴露的执行者,拿什么来跟我谈协议?”
他微微前倾身体,尽管行动不便,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骤然增强,如同实质般笼罩住苏晚晚。
“就凭你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还是你口袋里,可能藏着的其他小玩意儿?”
苏晚晚的呼吸一滞,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他果然不信!他一直在戏弄她!
就在她以为下一秒他就会唤人进来,将她拖出去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一个恭敬的、压低的声音:
“大人,苏府派人送来补品,说是大小姐苏玲珑亲自熬制,叮嘱一定要趁热送来给新夫人压惊。”
苏玲珑?
这个名字如同冷水泼面,让苏晚晚一个激灵。
谢无妄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向房门方向,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他并未立刻回应门外的人,而是重新看向瘫坐在地、脸色变幻不定的苏晚晚。
他嘴角那抹令人心悸的弧度再次扬起。
“看来,你的‘评估’对象,不止我一个。”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先把眼前的麻烦处理掉,如何?我亲爱的……‘执行者’夫人?”
他特意加重了“夫人”二字,像是在提醒她此刻的身份,也像是在宣告,这场荒谬而危险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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