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张屠户家再次被打开，这一次，只有赵明远、高逸辰以及两名绝对可靠的亲信衙役。四人手持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漆黑的屋内摇曳，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诡秘。
“重点寻找小型容器，瓷瓶、陶罐、油纸包，任何可能与药物相关的东西。”高逸辰压低声音吩咐，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再次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炕上、桌下、墙角……甚至连灶台的灰烬都被仔细翻查过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会不会已经被凶手带走，或者被官府初次勘察时当做无用之物清理了？”一名衙役忍不住说道。
高逸辰没有回答，他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重构凶手的行动路线。
**潜入 -> 下药 -> 杀人 -> 伪造现场 -> 逃离。**
下药，需要在刘氏不反抗的情况下进行。最可能的地点……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投向了屋内那个简陋的土灶，以及灶台上放着的水壶和碗。
他快步走到灶台边，拿起水壶，空的。又拿起旁边倒扣着的几个碗，仔细检查。
没有异常。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水缸**上。那是用粗陶制成的大缸，半人高，里面还有小半缸水。
“灯。”高逸辰伸手。
赵明远亲自将灯凑近。
高逸辰俯身，几乎将头探入缸口，仔细查看缸壁和内沿。缸壁滑腻，长着些水藻。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灯光掠过水面，缸底靠近边缘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与粗陶颜色截然不同的**微小凸起**。
“有东西！”高逸辰精神一振。
一名衙役立刻找来一个长柄的水瓢，小心地探入缸底，拨动那个凸起。很快，一个约莫拇指大小、通体**漆黑**、材质似玉非玉、似陶非陶的小瓶，被捞了出来！
小瓶瓶口用同样的黑色软木塞紧紧封住，瓶身没有任何花纹标记。
“这是……”赵明远接过小瓶，入手冰凉沉重。他轻轻摇晃，里面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
高逸辰凑近，没有贸然去闻，而是仔细观察瓶身和瓶塞：“材质特殊，绝非寻常百姓之物。瓶塞密封极好，凶手当时可能情急，将药瓶投入水缸，以为沉底便无人发现。”
他看向赵明远，眼神灼灼：“大人，此物，很可能就是装盛迷药的容器！是本案至今，**最直接、最关键的物证！**”
赵明远紧紧攥住小瓶，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心中波澜起伏。他终于看到了将陈明宗定罪的真实希望！
“立刻带回府衙！”赵明远当机立断。
一行人迅速撤离，如同暗夜中的魅影。
回到签押房，赵明远找来府中经验最老到的药师，隔着一段距离，小心地拔开瓶塞。
一股极其淡雅、若有若无的异香飘散出来，并非檀香，也非寻常药草。
老药师脸色骤变，连退两步，掩住口鼻：“大人！此乃‘**千日醉**’！由西域曼陀罗花混合数种迷药炼制而成，气味淡而药性极烈，嗅之即昏，微量入水，饮下便可令人四肢无力，意识模糊！此乃宫中……宫中禁药，民间绝难见到！”
**宫中禁药！**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赵明远和高逸辰的心上。
陈明宗一个保和殿博士，如何能得到宫中禁药？
案件的复杂性，再次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高逸辰立刻道：“大人，立刻派人暗中监视陈府，尤其是注意其垃圾倾倒之处，寻找是否有与此瓶配套的软木塞，或者包裹瓶子的绸布等物！凶手处理此类物品，多半会选择丢弃！”
赵明远立刻下令，派出精干人手，十二时辰不间断监视陈府一切动静。
与此同时，在高逸辰的提示下，赵明远派另一路人，拿着陈明宗的画像，再次秘密走访张屠户家周边的邻里，尤其是那些夜间可能未眠或起夜的人，询问是否在案发当晚，见过画像上的人出现在附近。
证据的天平，开始朝着正义的一方倾斜。
陈府内，陈明宗莫名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他走到书房窗边，看着沉沉的夜色，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个材质相同、大小相若的白色小瓶（内为解药），又想起那个被自己情急之下丢入水缸的黑色药瓶。
“应该……发现不了吧？”他喃喃自语，试图安慰自己，“水缸……谁会去查一个水缸？”
但他内心的不安，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开来。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信纸，这一次，他没有犹豫，迅速写下几行字，然后吹响了一个特定的哨音。
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无声无息地落在窗棂上。
陈明宗将纸条塞入信鸽腿上的小竹管，轻轻一托，信鸽振翅融入夜色，飞向了城北某个方向。
那里，是当朝一位权势煊赫的宗室的府邸。
陈明宗的脸上，露出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是你们逼我的……”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一个小小的药瓶，不仅牵涉出一条人命官司，更开始搅动汴京城深不见底的权力暗流。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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