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球被毒死一事,最终以金桂坊“自认倒霉”、赔偿了一大笔银子,并被柳氏勒令关门整顿半个月而告终。
明面上,是镇北侯府仗势欺人。但京城里的人精们,谁看不出这其中的蹊跷?一时间,侯府后宅姐妹不和的流言,悄然传了开来。
柳氏因此大为光火,连着好几天都称病不见人。苏令雪更是将自己关在房里,听说摔碎了不少名贵的瓷器。
苏清欢则乐得清静,在自己的听雨阁里,每日研读疯婆婆留下的《医毒经》,对这个世界的药理和毒理有了更深的了解。
三天后,侯府家宴如期而至。
这是苏清欢回归后,第一次正式在宗族亲戚面前亮相。
傍晚时分,一个眼生的婆子领着两个小丫鬟来到听雨阁,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三姑娘,夫人让奴婢给您送来了赴宴的衣物。”婆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硬邦邦的。
苏清欢看了一眼她身上那条从柳氏院里延伸过来的灰色因果线,心中便有了数。
她示意丫鬟打开托盘。
只见托盘里放着一套衣服,说是衣服,都有些抬举了。那是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料子是下等仆妇才穿的粗棉布,洗得都有些发白了。款式更是老旧得不像话,像是从哪个箱子底翻出来的压箱底货。
更过分的是,裙角处还有一个不甚明显的破洞,虽然用同色线勉强缝补了,但仔细一看还是能发现。
送衣服的婆子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र的讥讽:“三姑娘,您别嫌弃。您刚回来,尺寸还没量,这是夫人特意找人从库房里寻出来的,说是和您身量差不多。您先将就着穿,改明儿再给您做新的。”
好一个“将就”。
在如此重要的家宴上,让她穿这样一身破旧衣物,存的是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无非是想让她在所有亲族面前出尽洋相,让她明白自己即便回了侯府,也依旧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丫头,好衬托出苏令雪的尊贵不凡。
苏清欢若是当场发作,便坐实了“骄横无礼”的名声。若她忍气吞声地穿上,那今晚便注定要成为所有人的笑柄。
这是一个阳谋。
苏清欢却没有动怒,反而微笑着接了过来,甚至还对那婆子道了声谢。
“有劳妈妈了,这身衣服……挺好的。我很喜欢。”
她的反应,让那婆子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的话全都堵了回去,愣了一下,才悻悻地带着人走了。
苏清欢拿着那件衣服,在镜子前比了比。镜中的少女,身形纤弱,眉眼清秀,唯有那块奴印,破坏了所有的美感。
她忽然笑了。
柳氏想让她出丑,那她便将计就计,把这个丑,出得“不同凡响”。
侯府正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镇北侯苏宏安坐在主位,他年近五十,面容威严,不怒自威。柳氏坐在他身侧,满面春风地与各房的夫人们谈笑风生。苏令雪则像一朵盛开的牡丹,穿着一身华贵的赤色金丝鸾鸟朝凤裙,在人群中分外耀眼,正被一群年龄相仿的贵女们众星捧月地围着。
当苏清欢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时,原本喧闹的大厅,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只见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藕荷色旧裙,头发也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绾住,没有任何珠翠点缀。那张清秀的小脸上,奴印分外刺目。她站在金碧辉煌、人人锦衣华服的大厅里,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显得格格不入,寒酸又可怜。
窃窃私语声,压抑的偷笑声,鄙夷的打量目光,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就是从乡下接回来的那个?”
“天哪,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侯府是缺她一件衣服吗?”
“你看她脸上的疤,真是……有碍观瞻。”
苏令雪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柳氏也清了清嗓子,故作惊讶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哎呀,清欢,你怎么……怎么穿成这样就过来了?是下人怠慢了你吗?”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苏清欢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哭诉,如何告状。
然而,苏清欢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她没有丝毫的局促不安,反而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先是对着主位的苏宏安和柳氏福了一礼,然后才抬起头,露出一抹带着几分羞涩和质朴的笑容。
“回夫人的话,不怪下人。是清欢自己的主意。”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清澈,声音诚恳:“清欢自幼在乡野长大,不懂京城的规矩,怕穿错了衣服,冲撞了各位贵人。这身衣服是清欢自己带来的,穿着自在。而且,清欢想着,自己刚回来,身份尴尬,寸功未立,若是穿得比二姐姐还体面,岂不是不知尊卑,要惹人笑话了?”
她微微低下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和委屈:“与其被人笑话不知礼数,倒不如……被人笑话穷酸。至少,穷酸不是我的错。在乡下,大家都说,心好,比穿得好更重要。”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瞬间,整个大厅的舆论风向,就变了。
她将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却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柳氏的刻薄。
——她说怕穿错,言下之意就是柳氏根本没教她规矩。
——她说怕穿得比苏令雪体面,就是暗示柳氏偏心,刻意打压。
——她说“穷酸不是我的错”,更是直接点明了自己被抛弃十二年的悲惨身世。
这哪里是个不懂事的乡下丫头?这分明是个心思玲珑剔透,手段高明至极的人物!
原本那些看笑话的亲族们,此刻看柳氏的眼神都变了。尤其是几位年长的族老,更是眉头紧锁,面露不悦。
家宅不宁,嫡庶不分,宠妾灭妻也就罢了,如今连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都如此苛待,传出去,镇北侯府的家风何在?
柳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胸口憋着一股气,差点当场发作。她精心设计的羞辱,竟被苏清欢三言两语,就变成了衬托她自己“懂事、隐忍”,而反衬出柳氏“刻薄、寡恩”的舞台!
苏宏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瞥了柳氏一眼,显然也觉得脸上无光。
“好了!入席吧!”他沉声打断了这尴尬的气氛。
苏清欢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多言,安静地在最末席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席间,她没有去看来来往往的菜肴,而是开启了“因果线”的视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部分人对她都是灰色的“漠视”之线,夹杂着些许黑色的“恶意”和鄙夷。柳氏和苏令雪对她的黑线,更是浓郁得化不开。
忽然,一道独特的因果线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坐着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俊秀,气质沉静,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显得体弱。
在他的身上,竟缠绕着一条对柳氏的、粗壮如手臂的黑色仇恨之线!那恨意之深,几乎凝为实质。
而在那浓重的黑线之中,还分出了一缕极细微的、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的红色善意之线,正遥遥地指向自己。
苏清欢心中一动。
庶子,苏云庭。
她记得疯婆婆提过,原主真正的母亲,温婉贤淑的沈氏,当年便是被柳氏陷害,失了清白,生下苏清欢后便被逼自尽。而柳氏之所以能顺利成为继室,正是因为她在那之前,已经为侯爷生下了一个庶子。
算算年纪,应该就是眼前这位了。
可他为何会对柳氏有如此深仇大恨?又为何……会对初次见面的自己,抱有一丝善意?
苏清欢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将这个人牢牢记在了心里。
这是一个潜在的盟友。
一个完美的,可以用来对付柳氏的,最锋利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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