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你是谁”,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苏令雪精心准备的亲热戏码上。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为更加怜惜的表情,眼中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滚落:“三妹妹,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二姐姐令雪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苏清欢看着她,眼神清澈而茫然,仿佛真的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到了。她不安地绞着衣角,低声道:“我……我不记得了。我三岁就离开了,什么都不记得。”
这副怯生生的模样,让苏令雪心中那丝被打断的不快,迅速转为鄙夷和得意。
果然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乡下丫头,蠢笨、粗鄙,还带着一脸奴印,简直丢尽了侯府的脸。这样的人,也配跟自己争?
前世,就是这个苏清欢,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被神医看中收为弟子,医术超群,名动京华。不仅治好了靖王,还一步步揭开了当年的所有秘密,害得自己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幸好,她重生了!
这一世,她要抢走苏清欢的一切机缘,让她永世不得翻身!接她回来,不过是为了用她的血,来滋养自己因重生而受损的身体,顺便,再利用她那“天煞孤星”的命格,为自己挡灾。
“不记得也没关系,以后我们姐妹有的是时间相处。”苏令雪压下心底的恨意,再次伸手去拉苏清欢,“走,姐姐带你进去,母亲和父亲都在等你呢。”
这一次,苏清欢没有躲。
她任由苏令雪拉着自己冰冷的手,那股被窥探和吸取的恶心感觉再次传来。她看到,苏令雪周身的金色光晕,正分出一缕细丝,试图缠上自己。
这就是“霉运转嫁术”的媒介接触么?
苏清欢心中冷笑,不动声色地运转起疯婆婆教她的《龟息诀》,将自身的气息与运势牢牢锁在体内,任那金丝如何试探,都无法侵入分毫。
苏令雪微微蹙眉,她感觉自己的术法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但看着苏清欢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一个乡下野丫头,能有什么本事?
二人穿过抄手游廊,走进了富丽堂皇的正厅“荣安堂”。
主位上,端坐着一位保养得宜的美妇人,头戴赤金凤钗,身穿宝蓝色遍地织金妆花褙子,神态雍容,正是镇北侯府的当家主母,柳氏。
苏清欢的目光扫过她,那缠绕在她身上的黑线与灰线,比苏令雪身上的更加复杂,其中夹杂着陈年的怨恨与心虚。
柳氏看到苏清欢,尤其是看到她脸上那刺目的奴印时,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嫌恶,但旋即被慈爱的笑容所取代。
“是清欢回来了?快,快到母亲这里来。”她招了招手,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苏清欢依言上前,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清欢,见过夫人。”
一声“夫人”,而不是“母亲”,让柳氏的笑容又是一僵。
苏令雪立刻嗔怪道:“三妹妹,怎么这么生分?这是我们的母亲啊!”
苏清欢抬起头,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柳氏,轻声说:“村里的张大娘说,礼不可废。我只是个……从乡下接回来的,不敢乱了侯府的规矩。”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露出一副想喊“母亲”又不敢喊的委屈模样,将一个自卑、敏感又懂事的弃女形象演得活灵活现。
柳氏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她若计较,就显得刻薄;若不计较,这声“夫人”又像一根刺,扎得她难受。
“罢了罢了,孩子刚回来,还不习惯。”柳氏挥挥手,将这尴尬的一页揭过,“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王婆子,带三姑娘去‘听雨阁’歇着吧。”
听雨阁,名字雅致,却是侯府最偏远的一个小院。
苏清欢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又福了福身,便跟着一个新派来的丫鬟退了下去。
她走后,苏令雪才不解地问:“母亲,为何让她住那么偏的地方?离得远了,我取血岂不是不方便?”
柳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冷笑道:“急什么?她刚回来,根基未稳,性子也还没摸透。先晾她几天,挫挫她的锐气。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还能翻出天去?等她认清了自己的身份,自然会乖乖听话。”
苏令雪想了想,也对。当务之急,是先试试自己的“霉运转嫁术”还在不在。
“母亲,我今日偶感风寒,想亲手做些桂花糕,去去乏。晚些给妹妹也送一份过去,算是全了姐妹情谊。”
柳氏闻言,赞许地点点头:“还是雪儿你心细周到。”
母女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另一边,苏清欢被带到了听雨阁。院子不大,杂草丛生,屋里的家具也蒙着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无人居住。
带路的丫鬟将她领到门口,便不耐烦地走了,连口热水都没留下。
苏清欢毫不在意。她关上门,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屋子,确认没有监视的眼线后,才从贴身的衣物里,取出了那套薄如蝉翼的金针。
灯光下,金针泛着幽微的冷光。
苏令雪身上的黑线与金光,柳氏眼中的杀意与心虚,还有那个至今未露面的镇北侯……这张网,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姑娘,二姑娘派奴婢给您送点心来了。”
一个丫鬟端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走了进来,糕点上撒着金黄的桂花,香气扑鼻。
苏清欢抬眸,那丫鬟身上,缠绕着一条从苏令雪那里延伸过来的灰色“利用”之线。而那碟桂花糕上,更是覆盖着一层淡淡的、不祥的黑气。
她凑近闻了闻。除了桂花的甜香,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苦杏仁的特殊气味。
是“三日醉”。
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药,中毒者初期只会感到困倦乏力,如同风寒,三日后便会在睡梦中悄然离世,便是经验最丰富的大夫,也查不出死因。
好狠的心!
苏清欢心中杀意一闪而过,脸上却堆起了惊喜的笑容:“呀,是桂花糕!好香!多谢二姐姐还惦记着我。”
她捏起一块,放在鼻尖陶醉地闻着,一副馋得不得了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只通体雪白、体型颇大的狮子犬“呼”地一下从门外蹿了进来,摇着尾巴在苏清欢脚边蹭来蹭去。
送点心的丫鬟惊呼:“哎呀,是二姑娘的爱犬‘雪球’!它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只狗,苏清欢在回来的路上就听王婆子等人提过,是苏令雪的心头肉,娇惯得无法无天,在府里横着走,连柳氏都要让它三分。
苏清欢看着这只油光水滑、眼神高傲的恶犬,又看了看手里的毒糕点,一个完美的计划瞬间成型。
她故作喜爱地蹲下身,摸了摸雪球的头,手里的桂花糕却像是没拿稳,“不小心”地掉在了地上。
雪球素来被喂刁了嘴,闻到甜香,哪里还忍得住,不等丫鬟反应,便一口将那块桂花糕吞了下去。
“啊!”丫鬟吓得脸色惨白,“这……这可怎么办?”
苏清欢一脸无辜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点渣,眨着眼睛说:“它……它怎么给吃了?这可是二姐姐送给我的……”
她话还没说完,那只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雪球,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随即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不动了。
从吞下糕点到毙命,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
丫鬟吓得瘫倒在地,指着死去的雪球,浑身抖得像筛糠。
整个房间,死一般寂静。
苏清欢缓缓走到那丫鬟面前,蹲下身,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说,这要是让二姐姐知道,她亲手做的桂花糕,毒死了她最心爱的狗……她会怎么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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