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西厂织局开闸。
铜锣敲三下,像阎王拍惊堂木,诸色织娘鱼贯而入,裙角不敢擦出半点风。
我随人流滑进去,脊背还留着晨起的凉意——柴房屋檐漏缝,一夜积了半盆雨,我拿它当镜子,照出自己两颊瘦得能割手。
瘦好,瘦显得梭子更利。
杜雪衣站在高阶,月白比甲勒得胸背笔挺,像一匹浆过度的缎。
她抬手,手里握一卷单,单上写今日考工:
“双面妆花,一柱香一寸,正反各一联诗,不得错纱,不得断纬,违者”
她停一拍,目光刮过我:“剁一指。”
人群里挤出细微抽气,像风箱漏风。我低头数地砖,一块莲花,两块蝙蝠,三块福,昨夜跪出的青紫还在,正好当垫褥。
机声轧轧,香头一点,青烟直上,像一根索命绳。
我压下梭子,先在心里排纬:
正面:朱门酒肉臭。
反面:路有冻死骨。
字是杜工部,意是杀人刀,裴寂昨夜收了我的“戒指”,我得回他一份礼,把诗织成谶语,让他夜夜闻肉臭,日日见白骨。
梭子飞,经线提,血痂被丝勒裂,细珠滚进纬,像朱砂入雪。
一寸、两寸、三寸……香灰寸寸坠,我的骨缝也寸寸响。
最后一梭收角,香灭,烟断,我抬头,杜雪衣已立在我机前。
她两指拈锦,对光一照,脸色唰地惨白:
正面牡丹开得妖红,反面却是一对黑鸳鸯,嘴对嘴衔着根人骨。
“你、你竟敢用‘骨纹’!”
我佯作惶恐:“姑姑看错,那是鸳鸯戏水。”
“戏水?水在哪?”
“在人心,人心是海,溺死不见水。”
四周嗡然,杜雪衣扬手要撕锦,我按住机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众人听见:
“督主昨夜预定了,撕坏,你赔?”
她手僵在半空,像被线勒住脖子。
温槐就在这时晃进来,拂尘一甩,尖嗓拖长:“督主口谕: 罗袖织锦有新样,着即送往验锦亭,其余人继续。”
杜雪衣的脸由白转青,像煮坏的蚕茧。
我抱锦下机,膝盖麻得踩棉花,却故意踉跄半步,袖里掉出一枚玄色线圈,正好滚到温槐脚边。
他弯腰拾起,眯眼一笑,像猫叼到耗子:“走吧,别让督主等。”
我随他穿过三道回廊,风把裙边吹得鼓胀,像一面黑帆。
验锦亭临水,水面浮满枯莲,莲下隐红影,据说是前朝宫女沉水处,冤魂夜夜拆莲为骨。
裴寂坐在亭心,仍是一袭玄,只领口换了赤金线,鸩鸳张翅欲啄人。
石案上摆一架小机,比昨夜那架更旧,机头刻着“绥造”二字,笔划里嵌干涸血垢。
“锦呢?”
我双手奉上。
他摊开,不看花,不看鸳鸯,只看那根人骨纹,指腹轻抚,像在抚琴。
“骨从何处来?”
“从奴才心里抽的。”
“骨欲何往?”
“往仇人喉里卡。”
他低笑,抬眼,眸色深得能吞梭:“打算卡谁?”
“第一个,嫡兄;第二个,杜雪衣;第三个,”我停住,目光滑向他,“待定。”
“待定?”
“仇人名单随利滚,今日两个,明日或许二十个,督主若怕,现在就可杀我。”
他探身,两指捏住我下巴,指甲陷入肉,疼得我冒汗,却听见他轻声:
“罗袖,你这点疼,连利息都不够。”
话落,他松手,取案上银剪,剪下一寸锦,放进嘴里,慢慢嚼。
丝碎声细微,却像惊雷滚过我耳膜。
“味苦,”他评价,“苦能入药,也能入毒。”
我垂眸:“督主想用药,还是想投毒?”
“我要毒,也要药。”他把残渣吐进莲池,水下立刻浮起几尾红鱼,争食碎锦,须臾,鱼肚翻白,漂上来。
“瞧,毒发了。”他语气温柔,“药在哪儿?”
我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白瓷罐,揭盖,里头是半凝的油膏,昨夜红烧肉沥出的油,掺了我的血,再封桂花蜡。
“此药,名‘锁心’,一日一滴,能令鸩鸳认主。”
裴寂以指尖蘸膏,抹在自己唇角,像涂胭脂,忽然俯身,在我唇畔也抹一道。
“成交,”他说,“从今日起,你的仇人名单,就是我的账本。”
回西厂织局的路上,温槐一路无声,到拐角处,他忽然开口,嗓子压得低低:
“姑娘,咱家给你提个醒,杜雪衣是督主表妹,自幼订亲,虽督主入了宫,名分仍在,你动她,等于动督主的脸。”
我停步,弯腰拍裙上灰,声音比他还低:“多谢公公,可我只认账本,不认脸。”
他叹口气,像真替我愁:“那便自求多福。”
我笑,转身时,袖里落下一块碎银,恰好落在他靴尖,重一两,封口费。
温槐弯腰拾银,动作慢得像给我磕头。
夜里,我被分去“暗房”值更,所谓暗房,是织局底下凿出的石牢,专关犯错的织娘,墙上悬一排铁钩,钩尖挂残锦,像风干的皮。
杜雪衣站在铁栅外,提一盏琉璃灯,灯罩绘鸳鸯,火光一跳,鸳鸯像活啄。
“罗袖,”她柔声,“知道这是哪儿吗?”
“姑姑的梳妆房?”
她笑,抬手,灯坠地,“啪”一声,火油四溅,借火舌爬上墙,残锦轰然燃,火光照出她扭曲的影子。
“你既爱骨,就留在这儿,慢慢数自己的骨。”
铁栅阖上,锁响。
我退到墙角,火势舔脸,却忽觉脚下一空,地砖动了,露出黑洞,有人伸手捂住我口鼻,把我整个人拖进去。
黑暗里,梭子声“嚓!嚓!”像鬼在嚼骨。
我被放下,嘴被松开,借壁灯豆绿光,看清面前人
杜雪衣的贴身丫鬟,叫阿苦,左脸被火烙过,疤纠成一团。
“别出声,”她哑声,“我救你。”
“为何?”
“因为我也恨她。”阿苦拨开自己衣袖,露出手臂,密密麻麻针眼,每一眼都塞一根彩线,“她每月拿我练‘人肉绣’,说人皮比绸透气。”
我胃里翻江倒海,却迅速算账:
敌人之敌,可合股。
“想怎么合作?”
“我知你要进宫献锦,明早督主会亲自点你,你带我走,我给你她的账簿。”
“账簿?”
“她私卖官锦给黑市,一本手录,一本暗码,能要她的命。”
我伸手:“先验货。”
阿苦从怀里掏出半片锦,锦上织“私”字,旁绣小鸳鸯,正是杜雪衣暗记。
我捏片锦,笑:“成交,明早寅时三刻,东角门外,我带你。”
阿苦点头,回身按墙,暗道门重新阖上,火声被隔绝,只剩我心跳,像大鼓,咚!咚!!
杜雪衣,你的脸,我要定了。
暗道尽头有窄梯,直通后院枯井。我爬出井口,夜黑,星子被云嚼得稀碎,风里有残锦焦味,像烧纸钱。
我摸回柴房,关门,点灯,把阿苦给的半片锦摊开,对灯细看:
“私”字旁,有一行暗码,是“折色”记账法:
“牡丹十匹,折米二百石,鸳鸯五匹,折盐引三百。”
我飞快默背,背完,咬破指,在自己里衣襟内侧,把暗码重绣一遍,针脚藏进“骨纹”里,就算被人搜,也只会当是血污。
绣完,天已蒙蒙亮,我伏案小寐,梦里全是火,火里有人伸手喊“织织!”,我握梭,却梭化成刀,一刀一刀,把火切成锦。
再睁眼,辰鼓已敲,温槐在门外喊:“罗姑娘,督主催!”
我抹把脸,抱锦出屋,一路小跑,到正堂,见裴寂今日换了雪青袍,袖口却染一点墨,像昨夜偷了谁的魂。
案上摆一锦盒,盒盖敞开,里头躺着半幅龙袍料,金线已绷,只待补纹。
“会织龙章么?”他问。
“不会。”我答,“但学得会。”
“多久?”
“一柱香。”
“好,”他抬手,阿苦被押进来,双腕反剪,脸色惨白。
我心一跳。
裴寂淡声:“这丫头偷了主母锦,送往宫外,被截。”
阿苦尖叫:“是她!是罗袖指使!”
杜雪衣随后而入,衣襟带火焦痕,脸上却挂泪,一副慈悲相:“督主,家丑不可外扬,剁指示众罢。”
我瞬间明白,阿苦反水,账簿是饵,杜雪衣要借刀杀我。
裴寂看我,眸色无波:“你有何说?”
我跪下,从袖掏出那片“私”字锦,双手奉上:“奴才昨夜截获此物,正欲呈上,另半片在杜姑姑卧房枕下,可搜。”
杜雪衣脸色骤变。
片刻后,侍卫回,捧另半片锦,与阿苦身上那片无缝合璧,锦上暗码,正是杜雪衣笔迹。
裴寂合盒,声音温柔得像杀人的刀:“表妹,你贪了?”
杜雪衣扑通跪,泪如雨下:“表哥,我!”
“拖下去,”他抬手,声音轻,“先关暗房,火烙针眼,每日三炷香,让她也尝尝人肉绣。”
阿苦狂喜,转头向我道谢,却见裴寂又吩咐:“此奴背主,一并拖。”
侍卫如狼,瞬间拖走两人,尖叫声在廊下回旋,像破布撕锦。
堂上只剩我与裴寂。
他起身,轮椅吱呀,停我面前,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指腹擦过我腕上被绳勒出的青紫。
“罗袖,”他叹息,“你借我刀,我借你火,咱们算合伙吗?”
我抬眼,与他对视,声音轻得像梭子穿过丝:“算,利息照旧,利滚利。”
他低笑,忽然俯身,唇贴我耳,声音哑却烫:“那就再借你一项,今夜,龙袍要成,若成,杜雪衣的命归你;若败”
“我命归督主。”我接口。
他满意,指尖在我掌心写一字“织”。
痒而疼,像把刀,也像契。
午后,我被锁进“梭密”室,四壁无窗,只头顶一方天窗,日影西斜,像一块移动的锦。
案上摆龙袍料,金线十二色,色色要命:
织错一龙爪,指不定被说成“暗指谋逆”;
少一龙目,又告“蔑视天颜”。
我深吸,先在心里排纬:
正面:升龙在天,鳞九百九十九;
反面:潜龙在渊,爪藏锋。
龙章最难在“鳞”,鳞需用“锁鳞梭”,一梭三跃,跃错一层,龙鳞倒竖,即成“逆鳞”。
我咬指,以血润线,金线蘸血,光更幽,像龙吞月。
梭子飞,血珠溅,每织一鳞,就在心里念一句:
“嫡兄,这一鳞挖你眼;
杜雪衣,这一鳞剥你皮;
老太监,这一鳞割你舌……”
念到第九十九鳞,指骨已露白,血尽,我撕衣角,以布裹指,继续。
天窗光灭,灯油添三次,龙袍终成。
最后一梭收角,我伏案昏睡,梦里龙睁眼,对我吐人言:
“织我者,亦将葬我。”
我答:“先葬他人,再葬我。”
龙笑,声如破锣,血盆大口一张,把我吞进去。
再醒,已在软榻,榻前立裴寂,手里托一锦盘,盘中盛一截指:
杜雪衣的右手小指,指甲盖还染凤仙花,红得俏。
“礼成,”他说,“利息先付,本金等你拿。”
我接过锦盘,手指沾血,血尚温,像才出锅的脂膏。
“谢督主。”
“不谢,”他转身,轮椅声轧轧,“明日卯时,进宫献龙袍,你随我。”
我抬眼,见他雪青袍后背,不知何时多了点墨,墨形像龙,龙尾却缠鸩鸳。
我低声问:“督主,龙袍献谁?”
他停,半侧脸,唇角勾出一点冷月:“献太子。”
我心头骤跳,太子,正是裴寂的政敌,也是杜雪衣的靠山。
“怕了?”他背对我,声音却像贴耳。
“不,”我答,“只是在算,太子命值多少。”
“算清告诉我。”
“是。”
他远去,门阖上,室内只剩我,与盘中指。
我拈起那指,对着灯看,指节细,茧在指腹,是常年拉线的手。
我轻轻道:“杜雪衣,你教我省针,我教你断指,学费两清,余债…”
我把指放进龙袍内袋,贴龙心,
“余债,用太子还。”
夜深沉,我披衣出门,梭密室外的回廊极长,风把裙吹得鼓胀,像一面黑帆。
我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把账簿翻得哗哗响。
太子:
身价:未知
债务:保杜雪衣,即保私卖官锦
利息:龙袍若出纰漏,裴寂死,我陪葬
风险:高
回报:若太子倒,裴寂登顶,我水涨船高
结论:可赌
我停步,抬头,月瘦如镰,挂在飞檐,像一把悬而未落的梭。
我对月伸手,虚握,仿佛把命运也握进掌,
“月啊,借光,我要织龙,也要屠龙。”
天将亮,鼓声三叠,我回房,打水净手,水盆倒映我脸:
两颊瘦,眼却亮,亮得像盐井最深处的那点卤光。
我低头,把盆中水一饮而尽,水带血腥,带金粉,带桂蜡,也带我自己的倒影。
喝完,我抬袖擦嘴,对空室道:
“明儿进宫,要是回不来,就把我埋在这间屋,地砖下,我绣了鸩鸳,记得拓成碑。”
无人应,只有回声,像梭子来回穿。
我躺下,闭眼,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
一声为钱,一声为命,一声为:
裴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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