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梭子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肋骨在叫价。
“哒!”
一声脆响,像银锭落在船板,价值三钱二分。
嫡兄说这叫“沉梭”,殉父的礼。
把活着的庶女绑进织机,让经线穿过她的肋骨,一梭子一梭子,织成“孝锦”,挂在灵堂,这样亡父才能踩着锦绣上西天。
我算了算,一根肋骨三钱二分,二十四根,七两六钱八分。
不贵,比蜀锦便宜。
“动手。”嫡兄握着剪子,剪断我的腰带。
织机“咔啦”一声,像阎王翻账簿。
我抬头,看见生母留下的“双面妆花”梭子悬在梁上,银钩晃啊晃,像吊死鬼吐出的舌头。
“等等。”我喊停,“我有秘方。”
嫡兄笑:“秘方值几两?”
“值一条命。”我吐掉嘴里的血,“也值你丢掉的世袭织丞。”
他眉尾一跳,世袭织丞是爹死前最后一个梦,梦没醒,爹先咽气。
“说。”
“双面妆花,正反同色不同纹,宫里的贵人们抢着要,一匹五十两。”我喘口气,“你放我下去,我三天织成,献进宫,换你乌纱。”
“我怎知你不会跑?”
“把我锁在织房,只给冷水馊饭,我跑不了。”我算了算,“五十两一匹,一年三百匹,一万五千两,够你捐个道台。”
嫡兄的剪子在我肋骨上划来划去,像在挑布面瑕疵。
“成交。”
他剪断绑绳,我跌在织机上,经线割破背,血珠滚进纬线,像胭脂滚进雪。
我伸手,把“双面妆花”梭子握进掌心,银钩刺进肉,疼是热的,梭子是冷的。
冷热一撞,我就知道,这局我赌赢了。
【二】
织房黑,只有一盏油灯,照得丝线像刀。
我趴在机架上,把血擦进纬线,血是媒,线是介,得让它们认主。
双面妆花最难的是“藏色”,正面看是牡丹,反面看是鸳鸯,颜色一模一样,纹却不同。
我娘死前把秘方缝进我衣角,用血写,字像蚂蚁。
我拆开,一共三句:
“一梭天,二梭地,三梭人心隔层皮。”
我懂,天是宫,地是商,人心就是银子。
我织了三天,没吃一口饭,只喝冷水,饿得眼前发绿,就把绿看成“翠色”,织进花瓣。
第三天鸡鸣,锦成。
一匹双面妆花,正面红牡丹,反面黑鸳鸯,像血里泡出的花,花里飞出的鬼。
嫡兄推门,带着风,风里有脂粉味,他刚从姨娘炕上爬下来。
“验货。”
我把锦抛给他,锦在空中展开,牡丹与鸳鸯同时睁眼,嫡兄被吓得后退半步。
“五十两?”他咽口水。
“六十两。”我伸出手指,指尖全是针眼,“我加了金丝,宫里最时兴。”
“贪心。”
“贪是商人的本色。”我咳嗽,咳出的血落在锦上,像加盖私印,“给我一口饭,我绣上‘蜀锦司’火漆,你明天就能送进宫。”
“你想吃什么?”
“一碗白米饭,一盘红烧肉,一壶桂花酒。”
“将死之人,还吃肉?”
“吃饱了才有力气死。”我笑,“不然到了阎王殿,连账都算不清。”
嫡兄盯我半晌,转身吩咐:“给她饭。”
门关上,我趴在锦上,把最后一口血喷在鸳鸯眼。
鸳鸯红了眼,就变成“鸩鸳”,传说是吃鬼的鸟。
我要它吃的人,还多。
【三】
夜里,织房上锁,窗外有狗吠。
我把饭吃了,肉吃了,酒喝了,壶底敲碎,瓷片抵住腕。
血流出来,像退色的丝线。
我不打算死,我只是要“上色”。
双面妆花最后一道工序:血媒。
用织者之血,喂线,线才认主,认主才听话。
我把血抹在梭子,梭子银钩发亮,像一把小牙。
我闭眼,听见娘的声音:
“梭子要握稳,人心要握紧,线乱了可以剪,人心乱了就得杀。”
我点头,把瓷片藏进袖。
明天锦进宫,后天我进府。
进谁的府?
当然是“督主府”。
蜀地最年轻、最阴狠、最有钱的太监:玄衣督主裴寂。
传说他瘫了下半身,只能坐轮椅,却能把蜀锦卖到塞外,一匹锦换三匹战马。
我要做的,是把自己当“添头”,随锦一起卖给他。
商女无家,只能把自己卖个好价。
我卖了七两六钱八分,加上利息,一共十万两。
十万两,买嫡兄的命,够了。
【四】
第四日,天没亮,嫡兄亲自抬我出去。
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骨头里却灌满算计。
“进宫后,闭嘴。”他警告。
“我聋了。”我答。
马车摇,像摇篮,我抱着锦,像抱棺材。
宫墙高,把天切成四方。
我低头,把脸埋进锦,锦上有我绣的“火漆”,一只张翅的“鸩鸳”。
鸩鸳是西厂暗号,见鸟如见督主。
我赌,裴寂会认出。
认不出,我就死;认得出,我就活。
商女生的字典,没有“退”字,只有“赌”字。
【五】
验锦的是个老太监,脸皱得像干橘皮。
他摸着牡丹,又摸鸳鸯,最后摸到血媒处,指尖一顿。
“谁的血?”
“织工的。”我答。
“为何?”
“上色。”
“色上了,命就短了。”
“织工命短,锦命长,划算。”
老太监抬眼,眼里有光,像针。
“抬进去,给督主验。”
我低头,嘴角第一次真笑。
赌赢了。
【六】
督主府比宫冷。
我跪在地上,膝盖下是青石,石缝里渗出水,水浸进裤腿,像偷偷长的藤蔓。
轮椅声“吱呀”而来,停在我前三步。
我伏身,额头抵地,地很硬,像嫡兄的心。
“锦不错。”声音低,带金属味,“人也不错。”
“谢督主。”
“会织什么?”
“会织命。”
“价?”
“十万两。”
“贵。”
“包括奴才的命。”
“我要你命做什么?”
“替我收债。”
“债主是谁?”
“蜀锦罗氏,长房嫡兄。”
“利息?”
“他的命。”
轮椅声靠近,一只冰凉的手抬起我下巴,手上有刀茧。
“抬头。”
我抬头,看见一张极白的脸,唇色却艳,像雪里点朱砂。
他盯我,像盯一匹待剪的锦。
“名字?”
“罗袖。”
“从今天起,叫‘赤娘子’。”
“是。”
“三日后,西厂缺个织娘,你来。”
“是。”
“带上你的鸩鸳。”
我心头一跳,他认出了。
“是。”
“去吧。”
我退到门口,听见他补一句:
“罗袖。”
“奴才在。”
“锦可以乱织,命可以乱收,别乱我心。”
我愣住,他已转身,轮椅声远了。
我低头,把笑藏进袖。
裴寂,你完了。
商女最会乱人心。
【七】
老太监叫温槐,名字带木,心却比铁冷。
他把我领进西苑织局,说:“督主最厌血腥,你先把自个儿洗干净,别污了地。”
我道:“督主方才还夸血色好看。”
温槐拿眼刀剜我:“嘴利容易掉舌头。”
我笑:“舌头掉了还能织锦,只要手指在。”
他冷哼,挥手招来两个小火者,抬进一只柏木桶,桶里灌满井水,水上漂一层桂瓣。
“脱。”
我站着不动。
“别让咱家动手。”
我慢慢解襟,每解一颗,就在心里算一笔账:
第一颗,算我娘的棺材本,被嫡母吞了,折合三十两。
第二颗,算我幼时奶娘的月钱,被嫡兄扣了,折合二两四钱。
第三颗,算我去年偷偷卖的三匹次等锦,被账房抽了三成水,折合九两。
……
解到第七颗,账算清了,一共四十七两四钱,等我拿嫡兄的命来平。
我踏进桶,水刺骨,桂瓣却香,香得发臭。
温槐站在屏风外,影子拖得老长,像一条瘦狗。
“听说你给自个儿估了个价,十万两?”
“是。”
“督主一年西厂进项才三十万两,你一口吃掉他三成?”
“我值。”
“凭啥?”
“就凭我能把‘鸩鸳’织进龙袍。”
屏风外影子一抖,半晌没声。
我知道,这话毒。
龙袍若有西厂暗记,被皇上发现,裴寂九族都要抄。
可我偏要织,只有我敢织。
商女生的,最会拿捏七寸。
【八】
洗完,给我一套新衣,粗布,月白,无绣。
温槐说:“督主府里,穿绸的只能是督主。”
我懂,这叫“压色”,先让我素,再让我艳,好记得谁主谁仆。
他领我过回廊,廊很长,一步一砖,砖上刻莲花,莲心却刻蝙蝠,寓意“福莲”,实则“血蝠”。
我数着,一共一百零八块,合梁山好汉的数,裴寂这是把自个儿当朝廷对头了。
尽头是一间暗室,门匾写“梭密”,不是“密室”,是把“梭”字提前,告诉别人,这里头织的不是锦,是命。
推门,阴风扑面,案上摆一架小机,机头悬一盏琉璃灯,灯油里泡着一条小金鱼,已经死了,肚腹朝上,像枚小小的银锭。
“督主让你试梭。”温槐指着机下,“一柱香,织一寸‘双面妆花’,正反各一句诗,不许错纱,不许断线,错一根,剁一指。”
我坐下,抬手,梭子入手冰凉,像嫡兄的眼神。
香点,青烟直,我闭眼,在脑子里先织一遍:
正面:朱门酒肉臭。
反面:路有冻死骨。
诗是杜甫的,最讽世,裴寂爱看。
梭子飞,经线提,纬线穿,一寸锦,一寸血。
香尽,锦成。
我递过去,温槐展开,对着灯看,脸色白得像漂过的纸。
“你赢了。”
我低头,把手指藏进袖,左手中指被梭子割破,血顺着掌纹流,像一张小小的地图,通往十万两。
【九】
夜太深,府里静得能听见鬼数钱。
温槐给我安排住处,柴房改的小屋,门矮,得弯腰,一弯腰,就记起自己还是条狗。
屋里有一床、一灯、一尿桶,尿桶底刻着“福”字,撒泡尿都要踩福,裴寂真是慈悲。
我睡不惯,索性坐起,把今日账再算一遍:
支出:
血二两(约合八十文)
指伤一处(暂估价五钱)
尊严三斤(无价,先挂账)
收入:
暂挂零
但有一笔“期权”:十万两,标的:嫡兄的命
盈亏:负
我合上账簿,告诉自己:不急,商女最会等,等利滚利,等命换命。
窗外有蟋蟀,一声高一声低,像在喊“织!织!”。
我拾起地上的粗布,撕一条,缠在指上,缠成一圈小小的“鸩鸳”。
鸩鸳认主,也认债。
我把布条系在头发里,明儿一早,我要让裴寂看见:
我罗袖,不仅有血,还有招牌。
【十】
天未亮,被一阵锣惊醒。
锣三声,是西厂早课的令。
我披衣出门,外头已排满人,全是西厂织娘,一色月白布,像一片被霜打的菜。
领头的是个女人,叫杜雪衣,听说曾是江南第一绣手,被裴寂一根银针买命,如今是西厂织局大姑姑。
她扫我一眼,冷声:“新来的?”
“是。”
“会什么?”
“双面妆花。”
“哟,口气大过胸。”
周围一阵笑。
我不笑,只道:“姐姐胸大,口气也不小。”
笑声戛然而止。
杜雪衣抬手,啪,一巴掌落我脸,声音清脆,像剪子断线。
“嘴贱,罚跪。”
我跪,青石硌膝,疼得直抽气。
跪到日上三竿,膝盖麻得没知觉,才听见轮椅声。
裴寂来了。
他今日穿玄,领口绣赤金鸩鸳,像把黑夜撕开一道血口子。
他停在我前头,没看我,只看杜雪衣。
“谁罚的?”
“回督主,新人口无遮拦。”
“西厂什么时候靠嘴治理?”
杜雪衣脸色一白。
裴寂俯身,两指抬起我下巴,指腹擦过我被打的地方,像试布面光滑度。
“疼?”
“值。”
“值什么?”
“值督主看我一眼。”
他笑,低低地,像夜猫踩瓦。
“罗袖,你算盘声太响,吵我睡觉。”
我顺势抓住他袖口,指上血印子按在他玄色绸上,像盖了枚小小的章。
“督主,我饿了。”
“想吃什么?”
“红烧肉,一碗白米饭,一壶桂花酒。”
“温槐,给她。”
他抽回袖,轮椅声远去,风带过,桂花香混着血腥味,好闻得紧。
我起身,膝盖晃,却站得笔直。
杜雪衣盯我,眼神像针。
我冲她笑,无声做口型:
“姐姐,你完了。”
【十一】
午后,温槐端来吃食,肉是热的,饭是白的,酒是甜的。
我蹲在柴房门口吃,一边吃一边把油汁滴在帕子上,帕子是我昨晚偷偷撕的月白布。
油汁浸透,布变成暗红,像一张小小的“锦引”。
我把它晾干,塞进袖袋。
从今往后,我每吃一口肉,都要留一份油,积少成多,熬成“油膏”,封火漆,可做“私印”。
商女无家,只能把印烙在油里,谁吃了我的油,谁就欠我的账。
【十二】
傍晚,杜雪衣派活,给我一筐乱线,颜色杂,要求一夜理齐,理不齐,扣月钱。
月钱多少?
五百文。
我掂掂筐,笑,理线我最会,理人心稍难,但也会。
我抱筐回屋,关门,把线全倒地上,先按色分,再按质分,最后按“仇”分
红色:杜雪衣
蓝色:嫡兄
绿色:嫡母
黄色:温槐
玄色:裴寂
分完,我抽出一根玄色,绕在指上,绕成一枚小小的戒指。
玄色是夜,夜能藏刀。
我把戒指藏进头发,明儿一早,我要亲手给裴寂戴上。
不要钱,只要一句承诺:
“罗袖,我护你。”
有这一句,十万两的利就能滚起来。
【十三】
夜深,线理完,天也亮了。
我抱着筐去交差,杜雪衣验过,脸色比线还乱。
“一夜全齐?”
“齐。”
“没偷换线?”
“没。”
“滚吧。”
我滚,滚到回廊拐角,听见她跟温槐告状:“那丫头邪性,怕留不得。”
温槐道:“督主留的,你有本事去砍。”
我捂嘴笑,笑完转身,一头撞进轮椅。
裴寂不知几时在我身后,玄衣半敞,锁骨下有一粒朱砂痣,像极小的印鉴。
我忙跪:“奴才该死。”
他两指托起我,声音带着晨雾:“罗袖,你理线快,理人心更快。”
“督主教得好。”
“我何时教?”
“昨夜您梦里教。”
他低笑,伸手,把我头发上那枚玄色线圈摘下来,看了看,戴在自己小指。
“收了。”
“利息?”
“本金。”
我心头一跳,本金二字,意味着债开始生利。
我抬头,正对上他眸,眸里黑水银,像深夜的盐井。
“罗袖。”
“奴才在。”
“下次再送人戒指,记得绣上鸩鸳。”
“是。”
“去吧。”
我退三步,转身,嘴角终于咧到耳根。
裴寂,你完了。
商女生的戒指,一旦戴上,就得付利息:
利滚利,命滚命,直到朱门变坟,锦门变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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