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的死,像一根最尖锐的冰刺,扎进了赵微婉的心里。
那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而是一种缓慢渗透、直至冻结血液的寒。她没有哭,甚至在夏荷为她处理完身上沾染的血迹后,连一丝异样的情绪都没有表露出来。她只是比往常更加沉默,坐在窗前,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
永宁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加平静。内务府送来的份例再也不敢有丝毫克扣,银霜炭烧得暖融融的,精致的膳食一轮轮地送上,可这一切,都再也暖不透那座宫殿深处的一颗心。
夏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宁愿公主大哭一场,或是大发雷霆,也好过现在这般,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美丽,却冰冷易碎。
“公主,您……您别这样,林侍卫他泉下有知,也不希望您伤了身子。” 夏荷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燕窝,小心翼翼地劝道。
赵微婉的视线终于从窗外的枯枝上收了回来,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夏荷担忧的脸上。她没有去接那碗燕窝,而是轻声问道:“夏荷,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只为了护我而死的狸花猫?”
夏荷一愣,不知公主为何突然提起这么久远的事,但还是点了点头:“奴婢记得。那只猫儿,是除了娘娘之外,第一个真心护着公主的……”
“是啊。” 赵微婉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林七看我的眼神,和它一模一样。”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守护,浓烈得化不开,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光。她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离奇之事?但那种感觉是如此真切,真切到让她无法怀疑。一个与她素不相识的侍卫,为何会用生命为她铺路?那份决绝,那份不舍,都像一个巨大的谜团,包裹着她。
这份不解,最终都化作了淬着寒冰的恨意,指向了幕后的黑手。
沈子瑜。
即便不是他亲自动手,也必然与他脱不了干系。她动了他的根基,他便要了她守护者的命。这笔账,她记下了。
“公主,您在想什么?” 夏荷看她眼神变幻,有些害怕。
赵微婉摇了摇头,眸光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旋涡。“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宫里的冬天,太冷了。不多烧些柴火,是活不下去的。”
她的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一阵喧闹。一个尖细又跋扈的女声由远及近:“七妹妹可在?五姐姐我可是特地来看你了!”
夏荷的脸色瞬间白了。来人正是五公主赵微绮。这位五公主与赵微婉同年,其母是家世显赫的德妃,自小便众星捧月,性子骄纵,最是看不得赵微婉这张清丽绝俗的脸,更嫉妒那些若有若无夸赞赵微婉才情的言论。过去,她没少寻衅欺辱“懦弱”的赵微婉。
不等通报,赵微绮已经带着一大群宫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她身穿一袭华贵的火狐裘斗篷,衬得一张美艳的脸庞愈发张扬。她目光轻蔑地扫过永宁宫的陈设,最后落在赵微婉身上,阴阳怪气地笑道:“哟,七妹妹这日子过得不错嘛!银霜炭都用上了,膳食也这么精致。看来前些日子遇刺,倒是因祸得福了?只可惜,死了一个忠心护主的侍卫。你说这人啊,是不是命贱?为了个不受宠的公主,白白搭上性命,啧啧,真是不值。”
夏-荷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理论,却被赵微婉一个眼神制止了。
赵微婉缓缓站起身,对着赵微绮福了一福,声音依旧是那副柔弱的样子:“见过五皇姐。不知皇姐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赵微绮心里的那点嫉妒与不快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最喜欢看的,就是赵微婉这副想怒又不敢言的怂样。
“指教谈不上。” 赵微绮抬了抬下巴,一副恩赐的口吻,“再过不久,便是皇祖母的七十大寿,宫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碌。父皇念你平日里清闲,特意嘱咐我,给你也安排点差事,免得你闷在宫里胡思乱想。”
她顿了顿,欣赏着赵微婉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脸色,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寿宴所用的几千套金银玉器、琉璃杯盏,都需要仔细清点、登记、造册,若有瑕疵还得及时上报更换。这活儿虽然繁琐了些,但胜在体面。我已向内务府总管打了招呼,这差事,便全权交由你负责了。”
此言一出,夏荷倒吸一口凉气。
寿宴用具何其繁多贵重!清点造册的工作量极大不说,那些器皿皆是珍品,稍有磕碰,便是一个天大的罪责。更何况,库房阴冷潮湿,七公主身子本就弱,如何受得住?这哪里是安排差事,分明是故意刁难,想让她出错,好在太后和陛下面前参她一本!
“五皇姐……” 赵微婉怯生生地开口,似乎想要求情。
“怎么?你不愿意?” 赵微绮柳眉一挑,声音陡然拔高,“这是父皇的意思,你敢抗旨不成?还是说,你觉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根本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赵微婉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中的冷光。她当然知道,这绝不可能是皇帝的意思。皇帝日理万机,哪有功夫管她这点小事?这不过是赵微绮假传圣意,借机打压她罢了。
放在以前,她或许会选择忍气吞声,想办法推掉。但现在,她改主意了。
去库房,也好。那里的宫人三教九流,消息灵通,正是她“蛛网”发展下线的绝佳土壤。而且,寿宴用具的账目……往往是内务府某些人贪墨敛财的重灾区。赵微绮想给她挖坑,却不知,她自己正站在一个更大的坑边上。
“臣妹……遵命。” 赵微婉的声音细若蚊吟,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
赵微绮见目的达到,心中畅快至极,又说了几句敲打的话,便如一只斗胜的孔雀,扬长而去。
她一走,夏荷的眼泪就下来了:“公主,这可怎么办啊!五公主她分明是没安好心!那库房里人多手杂,万一出了什么纰漏,咱们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啊!”
“哭什么?” 赵微婉坐回软榻上,神情已经恢复了冰冷,“她喜欢看我们哭,我们偏不哭。她想看我们倒霉,我们偏要活得更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铜钱,放在指尖轻轻摩挲着。这是“蛛网”内部传递紧急讯号的信物之一。
“夏荷,你去一趟洗衣局,找一个叫‘四婶’的宫女,把这个交给她。” 赵微婉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告诉她,我要知道五公主最近都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礼,尤其是她宫里那个姓孙的掌事太监,查查他的底细,看看他手脚干不干净。”
想玩?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夏荷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铜钱小心收好,眼神里燃起了斗志。
待夏荷离开后,赵微婉独自一人走到窗前。寒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她脸颊冰凉。她伸出手,想将窗户关得更严实一些。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
她一怔,低头看去,只见窗台上,那个她平日里放针线篮的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四方包裹。
她的心,猛地一跳。
这场景,何其熟悉!
在林七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侍卫时,他就曾用这种方式,悄悄地给她送过她最爱吃的苏式小鱼干。
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个油纸包。包裹不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她缓缓打开,一股熟悉的、带着微咸气息的鱼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里面,是十几条烤得金黄酥脆的密汁小鱼干,是京城最有名的“陆氏记”的招牌。
赵微婉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林七……已经死了。
那这又是谁?
是巧合吗?还是说……那个默默守护着她的人,不止一个?
她捏着一条小鱼干,冰冷的指尖感受着那一点点残存的温度,心中百感交集。有悲伤,有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暖意。
就好像,在漫长而寒冷的冬夜里,有人悄悄地,为她披上了一件看不见的衣裳。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有何目的。但这一刻,她那颗因林七之死而快要冻结的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熟悉的温暖,融化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她将小鱼干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着。咸香的味道在味蕾上散开,一如记忆中的那样。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宫墙,望向了某个未知的方向。
不管你是谁,谢谢你。
而这笔由沈子瑜欠下的血债,我会亲自,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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