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的三天里,萧彻以养伤为名,拒绝了所有人的探望,包括长公主赵清漪。
他需要时间,来彻底融合这具身体的记忆与本能,更需要空间,来消化林七之死带来的巨大冲击。
营帐内,他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属于原身萧彻的武学心得、行军布阵的策略、乃至与朝中各方势力的关系网,都在他脑海中一一流淌,被他这缕拥有九世记忆的灵魂迅速吸收、拆解、重组。
他惊讶地发现,狸花猫的本能与将军的技艺,竟然在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结合。猫的敏锐直觉,让他能轻易地在繁复的战报中,嗅到最关键的危险信号;猫的潜行天赋,让他对兵法中的“奇袭”、“伏击”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而猫的耐心,则让他能更好地揣摩人心,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这具身体,简直是上天赐予他的最好礼物。
他正在感受着这股新生力量带来的喜悦,帐外却传来了侍女的通报声:“将军,长公主殿下为您送来了参汤。”
萧彻睁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又是她。
这几日,赵清漪每日都会派人送来各种补品,或是亲自前来问安,都被他以伤势沉重、不宜见客为由挡了回去。他以为自己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没想到她还是如此执着。
“放下吧。” 他淡淡地说道。
帐帘被掀开,进来的却不是侍女,而是亲自端着汤盅的赵清漪。她遣退了左右,将汤盅放在桌上,柔声道:“阿彻,这是我亲手为你熬的。你失血过多,需要好好补一补。”
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裙,未施粉黛,神情温婉,像极了记忆中那个与萧彻青梅竹马的邻家姐姐。
若是原身的萧彻在此,恐怕早已感动得无以复加。
然而,新生的萧彻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悲伤与期盼气息的兰花熏香。他不喜欢这味道,这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属于他的、充满卑微与伤感的回忆。
“有劳公主殿下。” 他的语气依旧疏离,没有一丝波澜。
赵清漪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视着他,试图从他眼中找回一丝熟悉的影子:“阿彻,我们之间,何须如此生分?我知道,我选择和亲,伤了你的心。你怨我、恨我,都是应该的。但你为救我险些丧命,这份情意,我赵清漪此生不忘。从今往后,我……”
“公主。” 萧彻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力,“过去的事,我已经忘了。”
赵清漪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忘了?怎么可能!我们一起长大,那么多回忆,你怎么可能……”
“死过一次的人,很多事情,自然就看淡了,也忘了。” 萧彻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他为自己找到的、最完美的借口,“以前的萧彻,已经死在战场上了。活下来的,只是镇国公府的将军,景熙王朝的臣子。”
他这番话,无异于一把最锋利的刀,将过去的一切,连同赵清漪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都斩得干干净净。
赵清漪的血色一瞬间从脸上褪去,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他分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眼神里的决绝与冷漠,却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不相信。一个人怎么可能因为一次生死,就彻底抹去十几年的感情?
恰在此时,帐外阳光正好,一缕金色的光线透过帐篷的缝隙,正好落在他身侧的软榻上。
萧彻说完那番话后,便不再看她,而是极其自然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坐到了那片阳光里。他微微向后靠去,阖上双眼,整个身体都舒展开来,下颌微微扬起,喉结在阳光下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一副极为惬意和享受的表情。
那姿态……
赵清漪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姿态,像极了她幼时在宫中见过的一只懒洋洋的猫,在冬日的暖阳下,眯着眼睛,舒舒服服地打着盹。慵懒、惬意,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藐视一切的优雅。
这绝不是萧彻会有的样子!
萧彻爽朗、刚毅,坐卧之间皆是军人风骨,哪怕是休息,也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他绝不会有如此……如此“柔软”的姿态!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赵清漪心底冒了出来。
眼前的这个人,他……不是萧彻。
或者说,他的身体是萧彻,但里面的灵魂,却换了另一个。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如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心脏。她开始疯狂地回忆这几天来他所有的反常之处。
他在战场上醒来时,看她的眼神是全然的陌生与审视。
他对自己十几年的痴恋,没有丝毫留恋,说断就断。
他身上那股阳光开朗的少年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内敛、甚至有些阴郁的杀伐之气。
他开始关心起了后宫,关心起了那个他从未在意过的七皇妹赵微婉。
还有刚刚……那个沐浴在阳光下,如同猫儿般眯眼小憩的动作!
一个个疑点串联起来,让赵清官手脚冰凉,不寒而栗。
“你……到底是谁?” 她失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萧彻的眼帘动了动,缓缓睁开。他没想到自己一个无意识的、属于猫的习惯性动作,竟然会引起她这么大的反应。
他看着她那张写满惊恐与怀疑的脸,心中一凛。这个长公主,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他不能承认,更不能暴露。
“公主说什么胡话?” 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冷漠的平静,眼神锐利如刀,直刺赵清漪的内心,“我是萧彻,死而复生的萧彻。或许是脑子被撞坏了,忘了些人和事,也改了些脾性。公主若是不习惯,日后,还是少些来往为好。”
他毫不留情地划清了界限。
赵清漪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发颤,那股迫人的气势,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嗫嚅着,却再也问不出一个字。
是啊,就算他不是萧彻,她又能如何?说出去吗?谁会信?一个死而复生的将军,内里换了魂魄?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只会被人当成是她因为被萧彻抛弃,而因爱生恨,蓄意污蔑。
她只能将这个惊天的秘密,死死地压在心底。
“参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赵清漪狼狈地站起身,失魂落魄地留下最后一句话,逃也似的离开了营帐。
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萧彻的眼神幽深。
他知道,赵清漪的疑心已经种下,日后,他必须更加小心。
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唤来卫风,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
“去查。我要知道,刺杀七公主的背后主使,是谁。还有……沈子瑜,安远侯府的那个沈子瑜,他最近在做什么,见过什么人,一五一十,全部报给我。”
“是,将军!” 卫风领命而去。
萧彻走到营帐门口,望着京城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
赵微婉,等我。
很快,我就会回去了。
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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