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布,将青阳城以西的山林裹得严严实实。林砚跟在玄机子身后,踩着湿滑的泥土往上走,裤脚早已被露水打透,黏在小腿上,又凉又沉。山风穿过树梢,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雨夜,妹妹林溪被掳走时,他在巷口听到的哭声。
“放慢脚步,前面三里有瘴气。” 玄机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疲惫。他手里的龟甲扇偶尔轻挥一下,扇面上的星图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像是能吸走周围的黑暗。
林砚连忙收住脚步,借着头顶的月光往前看 —— 前方的山林里果然飘着一层淡绿色的雾气,像轻纱一样贴在地面上,隐隐能看到雾气掠过的草丛瞬间蔫了下去,显然带着剧毒。他心里一惊,若不是玄机子提醒,他恐怕已经一头扎进去了。
“前辈怎么知道前面有瘴气?” 林砚忍不住问道。这一路来,玄机子已经提醒过他三次危险:第一次是避开了一段即将塌方的山路,第二次是绕开了一窝藏在枯叶下的毒蝎,第三次就是现在的瘴气。每一次,玄机子都像提前看过地图一样,精准得让人难以置信。
玄机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龟甲扇指着前方的瘴气,眼神里带着一丝林砚看不懂的复杂:“用天衍术算的。”
“天衍术……” 林砚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又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铜片。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在客栈后院,玄机子提起时,他只当是某种厉害的功夫,可现在看来,这术法似乎能 “看到” 未来的危险。
“天衍术能算什么?” 林砚追问,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期待。如果这术法真能算准一切,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不仅能避开路上的危险,还能准确找到妹妹的位置,甚至算出妹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玄机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随手抛在掌心。铜钱转动的瞬间,林砚看到玄机子眉心闪过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像刻在皮肤上的星点。片刻后,铜钱落下,玄机子看了一眼,又把铜钱收了回去。
“天衍术能算方位、算安危、算祸福,小到明日是否下雨,大到王朝兴衰,只要想算,没有算不准的。” 玄机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林砚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就像现在,我能算出,这瘴气会在半个时辰后散去,我们只需在此等候。”
林砚的眼睛亮了起来,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半个时辰后瘴气散去 —— 这若是真的,那 “算无遗策” 四个字,就不再是传说。他看着玄机子,又想起怀里的铜片,想起妹妹的笑脸,心里的执念像被添了柴的火,烧得更旺了。
“那…… 那用天衍术,能算出我妹妹现在在哪里吗?” 林砚的声音带着颤音,这是他三年来最想问的问题,也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唯一动力。
玄机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能。但现在不能算。”
“为什么?” 林砚急了,上前一步,差点踩进旁边的泥坑里,“前辈,我求您,只要能算出妹妹的位置,我什么都愿意做!”
“不是不愿帮你,是时机未到。” 玄机子摇了摇头,龟甲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眉心,“天衍术算一次,就要耗一次气运。你现在的气运,连支撑一次‘寻亲’的测算都不够,强行算,不仅算不出结果,还会伤了你的根基。”
“气运?” 林砚愣住了,他从未听过这个词,“那是什么?”
“气运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能决定人的生死祸福。” 玄机子抬头看向头顶的月亮,月光洒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像覆了一层霜,“比如有的人出门遇贵人,有的人喝水都塞牙,这就是气运的差别。天衍术靠的就是透支气运来换‘精准’,算得越多,耗得越多,到最后,人就会变成‘命运’的傀儡,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选择,只能按算好的路走下去。”
林砚的心沉了一下。他没想到,“算得准” 的背后,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可转念一想,就算变成傀儡,只要能找到妹妹,又有什么关系?他这三年,不早就像个只有 “找 妹妹” 这一个念头的傀儡了吗?
“前辈,我不怕耗气运。” 林砚的眼神很坚定,像是下定了决心,“只要能找到妹妹,就算让我付出再多,我也愿意。”
玄机子看着他,眼神里的复杂更浓了,像是在看一个明知前面是火坑,却还要往里跳的人。他没有再劝说,只是转身走到一棵老槐树下,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感知什么。
林砚也跟着走到树下,靠在树干上喘了口气。山路难走,他的脚已经磨起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可他不敢说,也不敢停。他从怀里掏出铜片,借着月光仔细看 —— 铜片上的 “卜” 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光,像是活过来一样。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铜片掉在门槛下,沾着妹妹的眼泪,当时他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信物,没想到,这竟然是能找到妹妹的关键。
“这铜片,到底是什么?” 林砚忍不住问道。
玄机子睁开眼睛,看向他手里的铜片,声音里带着一丝悠远:“这是‘两仪卜’的信物。上古时期,有位高人叫伏羲子,创了‘两仪卜’,能预测也能改命。后来伏羲子死了,他的弟子分了两派,一派拿了‘天衍卷’,创了天衍阁,专研‘预测’;另一派拿了‘混沌卷’,创了散人居,专研‘改命’。这铜片,就是打开两派传承的钥匙,也是选择术法的凭证。”
“散人居?混沌卷?” 林砚第一次听到这些名字,心里满是疑惑,“那散人居的术法,就是您之前说的‘算什么都不准’的那种?”
“是。” 玄机子点了点头,“散人居的混沌卜,算出来的结果永远是反的。算‘东’,实则是‘西’;算‘安’,实则是‘危’。外人觉得这术法没用,可散人居的人却说,这是‘给命运留活路’。”
林砚皱起眉头。算什么都不准,怎么能叫 “给命运留活路”?要是用这种术法找 妹妹,算出来在东边,结果在西边,那不是更找不到了吗?他心里更倾向天衍术了,哪怕要耗气运,至少能有个准信。
就在这时,一阵 “沙沙” 的声响从旁边的草丛里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林砚瞬间警惕起来,握紧了手里的扁担 —— 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玄机子也睁开了眼睛,眉心的金色纹路又闪了一下,他低声说道:“是山魈,三只,在你左后方五步远的地方。”
林砚连忙转头,果然看到三只半人高的怪物从草丛里钻出来,浑身长满黑色的毛,眼睛是血红色的,嘴里露着锋利的獠牙,正恶狠狠地盯着他。山魈是山林里最凶猛的野兽,据说能徒手撕碎老虎,林砚之前在书上见过,却没想到会真的遇到。
“别动,它不主动攻击。” 玄机子的声音很稳,手里的龟甲扇轻轻一挥,一道白光落在林砚身上。林砚顿时觉得浑身一暖,原本紧张的身体也放松了些。
那三只山魈盯着林砚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玄机子,像是在忌惮什么,最终低吼了几声,转身钻进草丛里,消失不见了。
林砚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看着玄机子,眼里满是感激:“多谢前辈相救。”
“不是我救你,是天衍术算准了它们不会攻击。” 玄机子收起龟甲扇,“山魈怕金气,我刚才那道白光,是用天衍术引动的金气,它们自然不敢靠近。”
林砚心里对天衍术的向往又深了一层。如果他学会了天衍术,不仅能找到妹妹,还能保护自己,保护妹妹,再也不用像现在这样,遇到危险只能靠别人相救。
“前辈,落星谷快到了吗?” 林砚问道,他已经迫不及待想学习天衍术,想算出妹妹的位置。
玄机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原本被云层遮住的星星突然露了出来,排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是一把勺子,又像是一个罗盘。他指着那片星星说道:“快了,看到那片‘天衍星’了吗?落星谷就在星下面。”
林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片星星排成奇异的形状,星光比其他星星更亮,像是在指引方向。他跟着玄机子继续往上走,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山林突然开阔起来,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山谷 —— 山谷入口两侧是高耸的悬崖,悬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星图,星图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是把整个夜空都刻在了石头上。
“这就是落星谷。” 玄机子站在谷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天衍阁的外围秘境,也是选择术法的地方。”
林砚看着谷口的星图,心里满是震撼。他从未见过这么壮观的景象,那些星图像是活的一样,随着星星的移动,图案也在慢慢变化。他往前走了一步,刚要踏入谷口,就被玄机子拦住了。
“别急,进去之前,我再问你一次。” 玄机子的眼神很严肃,“天衍术虽能算准一切,却要耗气运,到最后可能会变成‘命运’的傀儡;混沌卜虽算不准,却能保你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未来。你确定,要选天衍术吗?”
林砚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谷口的星图,又摸了摸怀里的铜片,想起妹妹的笑脸,坚定地说道:“前辈,我确定。只要能找到妹妹,就算变成傀儡,我也愿意。”
玄机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那我就带你进去。记住,一旦踏入谷中,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说完,玄机子转身踏入谷口。他的脚刚踩在谷内的土地上,悬崖上的星图突然亮了起来,一道银色的光从星图上射下来,落在玄机子身上。玄机子回头看了林砚一眼,示意他跟上。
林砚深吸一口气,握紧怀里的铜片,跟着玄机子踏入了落星谷。刚一进去,他就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包裹着自己,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又像是有无数条线在牵引着他。他抬头看向四周,谷内错落着一些石屋,石屋的墙上也刻着星图,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星盘,星盘的中心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龟甲,龟甲上刻着两个字 ——“天衍”。
“那是天衍术的传承台。” 玄机子指着那个石台,“明天一早,我会带你去看混沌卜的传承台,等你亲眼见过两种术法的差异后,再正式选择。”
林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里满是期待。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学会了天衍术,算出了妹妹的位置,然后飞奔过去,抱住妹妹,告诉她:“溪儿,哥来接你了。”
玄机子看着他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走向一间石屋:“今晚你就住在这里,好好休息。明天,你会看到你想看到的,也会明白你要付出的。”
林砚跟着玄机子走进石屋。石屋里很简单,只有一张石床和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映得墙上的星图忽明忽暗。玄机子把油灯点亮,转身走出了石屋,顺手关上了门。
林砚坐在石床上,摸了摸怀里的铜片,又看向窗外的星图。他想起三年来的奔波,想起王掌柜的善意,想起玄机子的提醒,心里突然有了一丝不安 —— 玄机子说的 “代价”,到底是什么?如果真的变成了 “命运” 的傀儡,他还能认出妹妹吗?
可这种不安很快就被找 妹妹的执念压了下去。他拿出怀里的地图,摊在石桌上,借着油灯的光,在落星谷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溪儿,哥快找到你了。”
写完,他把地图叠好,放回怀里,躺在石床上。石床很硬,却比他这三年来睡过的草堆、破庙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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