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城的雨,已经下了三天。
淅淅沥沥的雨丝斜斜打在 “迎客来” 客栈的木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林砚坐在靠窗的桌前,指尖反复摩挲着掌心那枚泛着铜绿的小铜片 —— 铜片只有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 “卜” 字,边缘被磨得光滑,是这三年来他唯一的慰藉,也是唯一的线索。
桌上摊着一张泛黄的宣纸,上面用淡墨画着青阳城周边的地图,从西边的雾灵山到东边的洛水河,每一处他去过的城镇都打了个红圈,密密麻麻像撒了一把碎朱砂。最中间的青阳城红圈旁,还写着一行小字:“溪儿被掳于此,三年整。”
“林相公,再来碗热粥?” 楼下传来王掌柜的声音,带着江南人特有的软糯。他端着一个粗瓷碗上楼,脚步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溅起的泥水在台阶上留下深色的印子。
林砚抬起头,把铜片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 那是靠近心口的位置,三年来从未离身。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是常年奔波、睡眠不足的模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铁,透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身上那件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沾着前几日在城外山林里蹭到的草屑,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道浅疤,是去年替人抄书时被墨锭划伤的,如今成了他身份的印记 —— 一个没中举、也放弃了科举的书生。
“多谢王掌柜。” 林砚接过粥碗,指尖碰到碗沿的温热,才觉得冻得发僵的手指有了点知觉。他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熬得软糯,还加了点红豆,是王掌柜特意给他留的。
这三年,他从家乡庐州府一路走到青阳城,靠的就是替人抄书、写家书换盘缠。遇到王掌柜这样心善的人不多,大多时候,人们见他一个书生背着行囊四处游荡,要么觉得他疯癫,要么觉得他是逃债的,避之不及。只有王掌柜,知道他在找 妹妹,不仅让他在客栈住下,还时常帮他打听消息。
“还是没消息?” 王掌柜靠在门框上,看着桌上的地图,叹了口气。他五十多岁,微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可每次看林砚的眼神,都带着点心疼。三年前林砚第一次来青阳城时,还是个眉眼舒展的书生,如今眉头却总拧着,像有解不开的结。
林砚摇摇头,把粥碗放在桌上,指尖又无意识地摸向怀里的铜片:“昨天去了城外的陈家村,有人说三年前见过一个穿粉色布裙的小姑娘,可找过去才知道,那是人家自家的闺女,现在都已经嫁人了。”
说话时,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可王掌柜知道,每次失望,这年轻人心里都像被刀割一样。三年前那个雨夜,林砚的妹妹林溪被人掳走,他赶到时,只看到满地狼藉,还有那枚掉在门槛下的铜片。官府查了半年,说是 “流寇所为”,最后不了了之,只有林砚自己不肯放弃,认定那枚铜片是关键 —— 能随身带着刻 “卜” 字铜片的人,绝不会是普通流寇。
“对了,林相公,” 王掌柜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昨天傍晚,店里来了个客人,是从西边落星谷来的,我听他跟同伴聊天,提到了‘卜’字……”
林砚握着粥碗的手猛地一紧,红豆粥差点洒出来。他霍然抬头,眼神里瞬间燃起光,像黑暗里突然点亮的火:“王掌柜,您再说一遍?他提到了‘卜’字?怎么说的?”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压抑了太久的激动。这三年,他听过无数关于 “卜” 字的说法,有说那是道士画符用的,有说那是商号的标记,可没有一个能和妹妹被掳的事联系起来。如今突然听到 “落星谷” 和 “卜” 字放在一起,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王掌柜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你别激动,我也没听太清楚。那客人穿的是黑色短打,看着像个武夫,说话嗓门大,我在楼下算账,就听见他说‘落星谷那边,最近不太平,好像在找什么带卜字的东西’,后面的我就没听清了,他们吃完就走了。”
“落星谷……” 林砚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手指在桌上的地图上快速滑动,找到标注 “落星谷” 的位置 —— 在青阳城西边五十里,是片荒山野岭,据说里面有很多废弃的矿洞,还有人说,那地方闹鬼,晚上能听到哭声,平时没什么人敢去。
他之前也听说过落星谷,可觉得那地方偏僻,不像藏人的地方,就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越是偏僻的地方,越可能藏着秘密。尤其是那客人提到 “找带卜字的东西”,和他手里的铜片不正是对应上了吗?
“王掌柜,您知道落星谷具体怎么走吗?” 林砚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行囊,就要往外走。那行囊很旧,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本《论语》,还有一沓写满线索的纸,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哎,你别急啊!” 王掌柜连忙拉住他,“这雨还没停呢,而且落星谷那地方邪门得很,你一个书生,去了太危险了!再说,我就听了一耳朵,万一不是呢?”
“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得去。” 林砚的语气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三年来,他就是靠着这股执念撑下来的。妹妹林溪比他小四岁,从小就黏着他,会在他读书时给他送剥好的橘子,会在他考童生时躲在考场外等他。他还记得,妹妹被掳走前一天,还跟他说:“哥哥,等你中了举,我就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那句话,成了他心里最痛的刺。他放弃科举,不是因为考不上,而是因为他知道,就算中了举,找不到妹妹,一切都没有意义。
王掌柜看着他执拗的样子,知道劝不住,只能叹了口气:“那你至少等雨停了再去,我给你准备点干粮和水,再拿把油纸伞。对了,我还认识个常去落星谷附近采药的老药农,我去给你问问他,看看能不能给你指条安全的路。”
林砚停下脚步,看向王掌柜,眼眶有些发热。这三年,他见多了人情冷暖,王掌柜的这份善意,对他来说,就像寒冬里的炭火。他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了两个字:“麻烦您了。”
“跟我客气啥!” 王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下楼,“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准备。”
林砚坐回桌前,看着窗外的雨。雨势好像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他从怀里掏出铜片,放在桌上,借着窗外的天光仔细看着。那 “卜” 字刻得很随意,不像工匠的手艺,倒像是临时用刀子刻上去的。三年来,他无数次琢磨这个字,却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掳走妹妹的人会留下这个东西?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掉的?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争吵,还夹杂着桌椅倒地的脆响。林砚皱了皱眉,起身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只见三个穿黑色短打的汉子站在客栈大堂里,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看着格外狰狞。他手里攥着一把弯刀,刀鞘上还挂着个铜铃,走动时叮当作响。王掌柜被其中一个汉子按在柜台上,脸色发白,却还在争辩着什么。
“我都说了,店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王掌柜的声音带着颤音,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你们再这样,我就要报官了!”
“报官?” 刀疤脸冷笑一声,一脚踹在旁边的凳子上,凳子腿瞬间断了两根,“在青阳城,老子就是王法!你再说一遍,有没有一个穿青布长衫、怀里揣着卜字铜片的书生?”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 —— 他们找的是自己!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铜片,指尖冰凉。这三年,他从未跟人提起过铜片的事,除了王掌柜,没人知道他有这个东西。这些人是谁?为什么会找他?难道和掳走妹妹的人有关?
“我不知道什么铜片!” 王掌柜梗着脖子,“我店里是有个书生,可他就是个抄书的,哪有什么铜片!”
“抄书的?” 刀疤脸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客栈的楼梯,像是能穿透楼板看到楼上,“把他叫下来,让老子看看!要是你敢骗我,今天这客栈,就别想开了!”
林砚躲在楼梯拐角,心脏跳得飞快。他知道,不能下去。这些人一看就是亡命之徒,要是被他们找到,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可能还会错过关于妹妹的线索。可王掌柜因为他被为难,他不能不管。
就在这时,他看到刀疤脸身后的一个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递到王掌柜面前:“你看,是不是这个人?”
画像上的人,正是他自己 —— 虽然画得有些粗糙,但眉眼间的特征很明显,尤其是右手食指上的那道疤。林砚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人不仅知道他的样子,还知道他有铜片,显然是早有准备,专门来找他的。
“我…… 我没见过!” 王掌柜眼神闪烁了一下,却还是硬撑着说道。
“没见过?” 刀疤脸抬手就给了王掌柜一个耳光,“啪” 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栈里格外刺耳。王掌柜的嘴角瞬间溢出血丝,却还是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口。
林砚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他知道,不能再等了。这些人既然能找到这里,肯定还有后手,要是被他们堵住,就真的没机会了。
他悄悄退回房间,把桌上的地图叠好放进怀里,又拿起行囊,翻出里面唯一的 “武器”—— 一根用来挑行李的扁担,是他去年从一个货郎手里买的,木质坚硬,还算结实。然后,他轻轻推开窗户,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
客栈的后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墙角有个柴房,柴房后面就是围墙,不算太高,应该能爬过去。他深吸一口气,翻身跳出窗户,落地时尽量放轻脚步,避免发出声音。
就在他刚要躲进柴房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想跑?”
林砚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看到刀疤脸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的弯刀已经出鞘,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汉子,正慢慢围过来,形成一个包围圈。
“你就是林砚?” 刀疤脸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最后落在他的怀里,“怀里揣着的,就是卜字铜片吧?”
林砚没有说话,握紧了手里的扁担,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防御的姿势。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能拼了。
“识相的,就把铜片交出来,再跟我们走一趟,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 刀疤脸一步步逼近,刀鞘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催命的符,“要是敢反抗,别怪老子刀下无情!”
“铜片是我的,要走也得先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找它?还有,三年前掳走我妹妹的人,是不是你们?” 林砚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股不肯屈服的劲。他最关心的,还是妹妹的下落,只要能知道妹妹的消息,就算跟这些人走,他也认了。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妹妹?谁管你妹妹是谁!我们只要铜片!既然你不肯交,那就别怪我们动手了!”
说完,他猛地挥刀朝林砚砍来!刀刃带着风声,直逼林砚的胸口,速度快得惊人。林砚毕竟是个书生,没学过武功,只能凭着本能往旁边躲闪,刀刃擦着他的衣襟划过,在他胳膊上留下一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大哥,别跟他废话,直接拿下!” 旁边的汉子喊道,也拔出腰间的短刀,朝林砚扑来。
林砚拿着扁担,左躲右闪,可他没练过武,很快就被逼到了墙角,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刀疤脸的弯刀再次挥来,这次他再也躲不开了,只能闭上眼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溪儿,哥对不起你,没能找到你……”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突然从院墙外飞来,直直射向刀疤脸的手腕!刀疤脸只觉得手腕一麻,手里的弯刀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个身穿月白色道袍的老人从墙上飘下来 —— 说是飘,一点都不夸张,老人落地时悄无声息,像是一片羽毛。
老人须发皆白,用一根羊脂玉簪束着,手里拿着一把龟甲扇,扇面上画着复杂的星图。他的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刀疤脸三人时,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那三个汉子瞬间不敢动弹,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天衍阁的人,也敢在凡间造次?”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每个字都像敲在人心上。
刀疤脸听到 “天衍阁” 三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前辈饶命!前辈饶命!我们…… 我们不知道这是您的人,要是知道,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手啊!”
他身后的两个汉子也连忙跪倒,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林砚愣住了,看着眼前的老人,又看了看跪地求饶的刀疤脸,心里满是疑惑。天衍阁是什么地方?这个老人是谁?为什么这些人听到 “天衍阁” 会这么害怕?
老人没有理会跪地的三人,而是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怀里的铜片上。他的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还有点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踏入棋局的棋子。
“年轻人,你叫林砚?” 老人开口问道,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怀里揣着的,是‘卜’字铜片?”
林砚点点头,握紧了怀里的铜片,警惕地看着老人:“前辈是谁?天衍阁是什么地方?这些人为什么找我?”
老人笑了笑,手里的龟甲扇轻轻扇了两下:“我叫玄机子,是天衍阁的长老。至于这些人,不过是天衍阁外围的办事人,奉命寻找持有卜字铜片的人。至于为什么找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胳膊上的伤口,又看向他那双满是执念的眼睛,缓缓说道:“因为你手里的铜片,不仅能帮你找到妹妹,还能让你在两种卜卦之术里,选择一种 —— 一种算什么都准,一种算什么都不准。”
“算什么都准?算什么都不准?” 林砚皱起眉头,没明白老人的意思。他只知道,卜卦都是为了算准,怎么会有算不准的卜术?
玄机子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院墙外的落星谷方向,夜色中,那里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星星落在了山谷里。
“想知道答案,想找到你妹妹,就跟我去落星谷。” 玄机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过我要提醒你,一旦选择,终身无法更改,而且无论你选哪一种,都要付出代价。”
林砚看着玄机子的眼睛,又摸了摸怀里的铜片,感受着心口的温度。三年来,他走了无数路,吃了无数苦,就是为了找到妹妹。现在,线索就在眼前,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不能退缩。
他抬起头,眼神里的犹豫消失了,只剩下坚定:“我跟您去落星谷。只要能找到妹妹,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玄机子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手里的龟甲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一道白光闪过,跪地的三个汉子瞬间消失不见,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然后,他转身朝院墙外走去,脚步轻盈,仿佛踏在云端。
林砚握紧行囊,跟上玄机子的脚步。走出客栈后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迎客来” 的招牌,心里默默对王掌柜说了声谢谢。然后,他转过身,跟着玄机子走进了夜色中,朝着落星谷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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