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黄沙掠过废井口，我贴着井沿蹲了半个时辰。闭息丹的苦味还在舌根，喉咙干得发紧。远处老井边传来水桶磕碰石沿的声音，有人在打水。
我没动。右手指节压着怀里的煤油灯，灯身冰凉。左肩胎记渗出一层汗，黏住粗布衣。我知道自己该走了，可还得再等一等。
鹅卵石从内袋滑进掌心。指尖摸到“哥”字的刻痕，边缘被血浸透又干结，磨得皮肉发疼。这是元儿最后攥着的东西。我把它翻过来，对着月光看了两眼，收进袖口暗袋。
东边槐树下有了动静。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端着陶碗走近井台，低头舀水。她喝了一口，咂咂嘴，又倒了些给脚边的小孩。孩子仰头咽下，忽然抓了抓脸，手指在脸颊上划出三道红印。
妇人察觉不对，伸手摸孩子的额头。那手刚碰到皮肤，她猛地缩回——脸上也起了疹子，一块块隆起，泛紫。
她踉跄后退，撞翻水桶。水泼了一地，映着残月，像摊开的血。
第二个人倒得更快。是个挑柴的壮汉，蹲在井边喝水解渴。他放下桶时手抖了一下，随即捂住喉咙，脖子上的筋暴起，青筋扭成绳索。他张嘴想喊，只发出嘶声，整个人向前扑跪，抽搐着栽进泥里。
人群开始乱。有人扶人，有人往后退。几个老妪围上去掐那汉子的人中，另一些人盯着井水，眼神变了。
第三个人是村西卖豆腐的老李。他捧水洗脸，水还没擦干，整张脸就肿了起来，眼皮耷拉盖住眼睛。他胡乱抓挠，指甲带下皮屑和血丝，嘴里呜呜叫着，突然跪地呕吐，白沫从嘴角涌出。
井台炸了。
哭声、骂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有人高喊“快封井”，有人指着天说遭了报应。一个老头哆嗦着指向祠堂方向：“双生子……是双生子回来索命了！”
我靠着槐树干，没出声。七枚铜铃静得出奇，连风都吹不响。我看那老李在地上打滚，喉咙里咯咯作响，像被什么堵死。他的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缝裂开，渗出血珠。
够了。
我低语：“元儿，他们尝到了。”
话音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三个人影冲破夜雾，走在最前的是冯铁。他披着湿皮围裙，左手握屠刀，刀尖拖地，在石板上刮出刺响。身后两个民兵抬着木栅栏，另一个提着火把。
他站定在井台边缘，扫视一圈倒地的人，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掠过混乱的人群，停在槐树这边。我往阴影里缩了半步，胎记突然跳了一下。
他知道有人在看。
“都别动！”他吼了一声，声音像野猪闷叫，“谁喝了这水，原地趴下！没喝的，退后十步！”
人群骚动稍止。几个没沾水的村民往后退，互相推搡。冯铁抬手，民兵立刻架起栅栏，横在井口前。
“查。”他转身对身边人说，“挨家问，今早谁靠近过这井。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来，“刚才谁在树后？”
我慢慢弯腰，借两个扑向病患的老妪遮身，从她们之间穿行而过。右手探入袖袋，七枚铜钱已滑入指缝。冰凉，顺从。
冯铁往前一步，举起屠刀指向槐树：“出来！”
我没回头。脚步贴着地面走，避开碎石。只要再挪五步，就能拐进北巷。
他忽然抬腿，朝树影方向跨了一步。
就是现在。
我反手一扬，铜钱破空而出。第一枚击左膝外侧，第二枚打右膝同一位置。力道不重，但角度极准，正中麻筋穴位。
他身体一僵，双腿发软，扑通跪地。屠刀砸在石板上，溅起火星。
“爹！”一个民兵去扶。
人群哗然。有人惊叫，有人趁机奔逃。我低头穿过乱局，肩膀擦着墙根走。北巷口就在眼前。
身后传来冯铁的怒吼：“拦住那个穿靛蓝衣的！”
我没跑。缩肩、低头、加快步频，混进几个抱头乱窜的妇女中间。一只油纸伞从旁边闪过，伞骨断裂处扎进我的手臂，火辣辣地疼。我没躲，顺势靠过去，借她的身影遮住脸。
巷子深了。身后的喊叫声被风扯碎，断断续续。我停下，在墙角喘了半口气，右手仍攥着那枚鹅卵石。
胎记还在发热。
我靠墙站直，听见自己呼吸平稳。前方巷尾堆着破陶缸，缸缝里钻出几根枯草。风吹过，草尖晃了晃，落下一点灰。
远处祠堂屋檐下，有液体缓缓滴落。一滴，又一滴。在瓦片边缘聚成小洼，顺着斜面滑下，拖出细长痕迹。那痕迹越积越多，竟在墙面汇成一道歪斜的箭头，指向地底。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鹅卵石上的“哥”字被汗水泡得发胀，血痕温热，像刚划上去的一样。
巷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夹杂着咳嗽和喘息。一群村民举着火把涌来，有人抬着抽搐的汉子，有人拿布条勒住肿胀的手臂。领头的是个穿旧褂子的老头，手里拎着一把锈剪，边走边喊：“割开皮放毒！快割！”
他们没看我。
我贴着墙根后退两步，左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脚下微陷，传来轻微的摩擦声。低头看，石缝间嵌着半片碎瓷，釉面朝上，反着幽光。
我蹲下，用指甲抠了抠。瓷片底下压着一小截红线，缠着东西。拨开泥土，露出一颗发黑的牙齿。
手指一颤。
这线，我在冯刚书房外闻到过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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