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深处的铁链声还在耳畔，我没动。风把那声音吹散了，也把我脚下的草压低。我盯着门内那道锁孔状的刮痕，又看了眼手中匕首。刀刃上的乌鳞蛇毒在月光下泛青，像一层活的霜。
我收刀入靴，转身离开磨坊。脚步贴着荒埂走，草叶划过小腿，湿冷。走到村东岔口，我停住。前方五十步是杂货铺，窗纸昏黄，门缝漏出一点油灯光。王老五的铺子，夜里从不熄灯。
我低头看鞋底。那枚空心铜铃还在左鞋里，消音用的。现在得换回来。我靠墙蹲下，右手探进鞋底，取出铜铃，轻轻挂回腰间。七枚铜铃重新归位，风吹过，只一声轻响——够了。谁跟踪我，都会听见。
我拍了拍衣角的土，走向杂货铺。门吱呀推开，一股陈盐、旧布和艾草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王老五坐在柜台后，头低着，右手拨算盘，左手扶着那只铜钱串成的眼罩。他左眼窝黑沉，右眼却亮得反常。
“买盐。”我说，声音平。
他没抬头，手指顿了一下。“粗的，细的？”
“粗的。”
我走到货架前，弯腰去拿最底层的盐罐。动作慢，借势将袖中藏的一根毒针滑到指尖。针尾刻着“冯铁宅三号”，细如毫毛。我俯身时，手腕一抖，针落入罐底盐堆，无声无息。
站起身时，我扫了一眼墙角。缝隙里钉着一根竹管，顶端有孔，正对门口。不是通风用的。这角度，能听清进门每一句话。
我走回柜台，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称二斤。”
王老五这才抬头。他右眼盯着我，忽然抽搐了一下。嘴唇微动，像是要说啥。我没接话，只看着他拨秤。
他称盐时，右手在柜台上划了一下。我眼角扫见——是个“七”字。
我心里一紧。
母亲腰间的绳结，也是二十七根。每根对应一个死期。这个数字，村里没人知道。
我故意抬手碰架上的陶罐，罐子歪倒，砸地碎裂。盐包散开，白粒滚了一地。
“手滑。”我说。
他皱眉，放下秤，弯腰去捡碎片。我跟着蹲下，趁机伸手一抹，抓了把粗盐，撒向墙角竹管口。盐粒堵住小孔，暂时断了通气。
我起身，顺口问：“昨夜槐树下，红伞可湿？”
这是刘翠兰教我的暗语。红伞指她那把油纸伞，槐树下是接头点。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懂这话的意思。
王老五没答。他还在低头拾碎片，动作突然停住。右手又在柜台上划了一下，还是“七”。
我盯着他那只独眼。它又抽了一下，目光缓缓上移，落在我左肩。
胎记的位置。
他嘴唇颤了颤，喉咙里滚出半声气音，像要叫出什么名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轻，但急。是孩子跑过的节奏。紧接着，一串铃铛响，清脆，由远及近——民兵巡逻队的信号铃。
我立刻换脸，皱眉拍桌：“盐价涨了三文！你们这店，比祠堂香火还贵！”
我抓起刚称好的盐包，扔下铜钱，转身就走。临出门，手背一蹭，一枚铜钱滑落，卡在柜台边缘，一半悬空。
门关上，我没走远。贴着后巷泥墙，蹲下，缩进屋檐阴影里。眼睛盯着杂货铺后窗。
十息。
窗纸动了。一道黑影掠过，模糊但快。接着，后门开条缝，有人闪出来，手里拿着布包。他没走正路，贴墙往北拐，脚步极轻。
是王老五。
他怀里裹着东西，长条形，像是拆下来的竹管。走几步就停，回头望一眼。
我不出声，不动。等他彻底消失在巷尾，我才站起身。
左手摸进怀中。煤油灯还在。灯芯干，今晚还没用。一次机会，必须看清一个人的眼睛。
我低头看脚下。刚才蹲的地方，泥土松软，有拖痕。不是人留的，是布包底部蹭出来的。方向朝北，通往村外乱坟岗。
我转身往回走，不进家，不回磨坊。绕到村东废井边，从木箱暗层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药丸，咽下。这是表叔给的“闭息丹”，能压住血腥味，让猎犬闻不到我。
然后我折返，沿着拖痕走。巷子窄，两边墙高，头顶只剩一线天。走到尽头，是一片荒地，堆着破陶缸和烂席子。再往前，就是乱坟岗的边界。
我停下。
前方二十步，王老五站在一座无名坟前，正把布包埋进土里。他跪着，用手刨坑，动作虔诚得不像个赌棍。
我没靠近。退后五步，靠一棵枯树站定。右手探进怀中，握住煤油灯。
该用了。
我拔掉灯盖，吹灭所有光源。四周陷入黑暗。只有远处村口的灯笼，透来一点微光。
我闭眼三息，再睁，盯住王老五的背影。他还在埋东西，没察觉。
我抬起煤油灯，对准他的后脑。只要他回头，我就能看到他的瞳孔。
等。
他终于埋好，拍实土，站起身。转过来时，我猛地踏前一步，灯口直指他的脸。
他看见我，一震。
我凝视他的右眼。
黑暗中，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能力启动。
三秒。
黑白画面闪过——
一间黑屋，墙上挂着关公像。香炉里烧着女人头发，灰飘到半空。王老五跪着，手里握着骰子，面前摆着三块染血的牌位。其中一块，刻着“冯”字。
他抬头，对着门说：“你要的账本，我交给他了。”
门开了。一只手伸进来，接过账本。袖口露出半截红线——缠着人牙的红线。
画面断。
我收回灯，呼吸没乱。记忆刻进脑子里，像刀凿的。
王老五站着，瞪我，右眼瞳孔剧烈收缩。
我知道他明白了——有人能读他的记忆。
他没逃，也没喊。反而抬起左手，慢慢摘下眼罩。黑洞洞的眼窝里，似乎有什么反光。
他开口，声音哑：“你……见过那个交账本的人？”
我没答。
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又把眼罩戴回去。
“那你该知道，”他低声说，“冯刚书房的墙夹层，不止一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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