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饭店里的空气，稠得像蜜，裹着香水、雪茄和一种我从未闻过的、类似旧书和地板蜡混合的味道。
水晶吊灯的光芒碎了一地，晃得人眼晕。
男人们穿着熨帖的礼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女人们则像一群移动的、缀满亮片的羽毛掸子，笑声像银铃，却又透着一种刻意拿捏的腔调。
我像个刚学会走路的木偶，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地毯过于柔软，西装领口勒得我快要窒息。
我手里端着一杯不知名的、冒着细密气泡的黄色液体，据说是香槟。
我没敢喝，怕露怯，只是用它作为道具，掩饰我无处安放的手。
我的目光像猎犬一样，在人群中搜寻着目标——
宋哲明。
按照琥珀的情报，他应该在这里。
很快，我就在宴会厅靠近露台的角落发现了他。
他正和几个人交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温文尔雅，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反射着柔和的光。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白色西装，领口别着的那枚翡翠胸针，在灯光下泛出温润通透的绿意，格外显眼。
他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自然，从容，仿佛天生就该属于这里。
这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这几天对着破镜子练习的、僵硬的微笑。
我必须接近他，留下“印象”。
怎么接近？
说什么？
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暴力威胁？
下毒？
那些我擅长。
但聊天？
交际？
简直要命。
就在我像个无头苍蝇般犹豫时，机会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了。
一个侍者端着满盘的酒杯，在我身边脚下一滑，托盘倾斜，眼看就要撞到我身上。
我几乎是本能地，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不是躲闪，而是手腕一翻，极其隐蔽而迅速地托住了托盘底部，稳住了重心。
几滴酒液溅出，落在了我的袖口上，但一场狼藉避免了。
侍者吓得脸色发白，连声道歉。
我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这个小插曲引起了不远处几个人的注意，其中就包括宋哲明。
他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被酒液溅湿的袖口和依旧稳如磐石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对我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赞许的微笑。
他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先生好身手。”
他开口，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没受惊吧？”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没什么，举手之劳。”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尽量模仿着他们说话的腔调。
“宋哲明。”
他伸出手，自我介绍道。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力道适中。
“陈默。”
我报出那个名片上的名字，“南洋贸易行。”
“南洋？”
宋哲明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是做橡胶还是锡矿生意？”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起箱子里那点关于“南洋贸易行”的可怜资料，硬着头皮回答：
“主要是些土特产，正在摸索阶段，让宋先生见笑了。”
他笑了笑，没有深究，转而优雅地递过来一张他的名片：
“我在汇丰银行做些事情，陈经理初来乍到，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必客气。”
我接过名片，指尖触碰到光滑的铜版纸，感觉像握着一块烫手的铁。
汇丰银行。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这个城市真正的权力核心之一。
我们又客套了几句，内容空洞无物，无非是天气、上海的繁华之类。
他始终保持着礼貌和距离，但那双透过金丝边眼镜看过来的眼睛，却十分锐利，似乎在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对我有一丝好奇，或许是因为我刚才那下意识的身手，或许是因为我这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但这距离“信任”或者“深刻印象”，还差得太远。
很快，又有人过来和他打招呼，他歉意地对我点点头，便融入了另一圈谈话中。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散发着淡淡油墨香的名片，袖口上那块酒渍微微发凉。
第一次接触，勉强算是……
没有搞砸？
但我心里没有丝毫轻松。
这个浮华的战场，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
这里的刀光剑影，藏在微笑、客套和看似随意的眼神之下，比真刀真枪更难防备。
我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宋哲明，还有他背后的世界，像一座巨大的冰山，我只看到了水面上的小小一角。
而“琥珀”让我潜入水下，究竟想看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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