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漏风的窝棚，空气里还残留着劣质烟草和隔夜馒头的酸馊味。
这味道像一层油腻的壳，裹了我很多年。
我坐在吱呀作响的破板床上，盯着手里那张宋哲明的照片。
照片边缘已经被我手指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和平饭店。
慈善晚宴。
翡翠胸针。
这些词从我脑子里滚过，像珍珠滚过烂泥地，显得那么不真实，又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
我，影子，一个活在阴沟里，靠锈铁管和砒霜讨生活的人，要去那种地方？
去“取得信任”？
荒谬。
但“琥珀”那双藏在兜帽下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和那句“不一样的世界”，像钩子一样扎在我心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有人敲响了窝棚那扇薄得像纸皮一样的木门。
不是老刀，也不是我认识的任何混混。
门外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像个沉默的账房先生。
他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藤条箱子，一言不发地递给我。
我接过箱子，沉甸甸的。
男人转身就走，消失在清晨的雾气里，像个幽灵。
关上门，我打开箱子。
一股樟木和淡淡皂角的清香了出来，瞬间驱散了窝棚里的浊气。
箱子里，整齐地叠放着一套藏青色的西装，料子厚实挺括，我从未摸过这么好的布料。
一件雪白的硬领衬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一双黑色的系带皮鞋，鞋面光可鉴人。
领带、袜子、甚至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丝质手帕。
最底下，压着一个薄薄的信封。
我拿出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叠崭新的、足够普通人家生活一年的钞票，和一张印刷精致的名片：
陈 默
南洋贸易行 经理
陈默。
我的本名。
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突然从记忆深处被拔出来，带着血腥和铁锈味，又被强行打磨得光鲜亮丽。
南洋贸易行？
我连南洋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我看着箱子里的东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起毛的衣领和沾满泥渍的裤腿。
一种强烈的撕裂感攫住了我。
这不是伪装，这像是在……创造另一个人。
一个名叫陈默，体面、有身份的经理人。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来对付这些“行头”。
西装穿在身上僵硬得像铠甲，领带勒得我喘不过气，皮鞋夹脚。
我对着墙上那块裂了缝的破镜子练习微笑，镜子里的人嘴角僵硬，眼神里是抹不掉的警惕和阴郁，怎么看都像个试图混进羊群的狼。
老刀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跟那条该死的领带较劲。
他看到我这一身打扮，愣在门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沉。
“哟，这是要唱戏去？”
他靠在门框上，摸出烟袋，慢悠悠地卷着。
我没瞒他，简略说了“琥珀”和任务。
老刀听着，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不真切。
“南洋贸易行……”
他吐出一口烟圈，嗤笑一声，“名字倒是挺唬人。
那婆娘手笔不小。”
他上下打量我，“你这德行，装得像吗？”
“不像也得像。”
我咬着牙，终于系出一个勉强能看的结。
老刀沉默地抽了几口烟，才缓缓说：
“影子，记住，衣服是皮，鞋是脚镣。
穿得再光鲜，你骨头里流的还是阴沟里的血。
那种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比咱们这行更脏。”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尤其是女人，越漂亮的，心越毒。
那个‘琥珀’，你最好留十二个心眼。”
我点点头。
老刀的警告，我记下了。
但那条通往“不一样世界”的路，像毒品一样诱惑着我。
三天后，华灯初上。
我穿着那身别扭的西装，站在和平饭店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外。
里面传来悠扬的西洋乐声，衣香鬓影透过玻璃窗晃动，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香水、雪茄和金钱的味道。
我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然后，我迈步，踏进了那片流光溢彩的、属于“陈默经理”的战场。
门童拉开沉重的玻璃门，暖风夹杂着香气扑面而来。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影子”必须彻底隐藏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我——
一个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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