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的物理笔记本，苏芡是见过的。深蓝色的封皮，内页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图表线条干净利落。那是他的世界，一个由公式和逻辑构建的、她难以完全踏入的领域。材晓晓的话，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安的地方。
她没对李玉提这次“谈心”，但李玉察觉了。她对着他摊开的《电磁学》教材发呆的时间变长了，在他接材晓晓询问课题组的电话时，她会默默走开，去阳台给那盆薄荷浇水，一浇就是好久。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李玉在书桌前整理社团年度材料，苏芡坐在旁边看她的《中国古典文论》。材晓晓又发来消息，是一道复杂的电路图题目，占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李玉拿起手机，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直接拨通了电话，按了免提。
“喂，李玉？看到我发的题了吗？我们组卡半天了，你那个思路……”
“材晓晓，”李玉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这道题涉及的知识点，上周的习题课老师详细讲过。建议你回看课件，或者问问同组的同学。”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材晓晓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哎呀，课件太乱了，你不是最清楚吗？就耽误你几分钟……”
“不方便。”李玉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在陪苏芡整理社团资料，这是我们约好的时间。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以后专业上的问题，除非是紧急的团队任务，否则请先咨询导师或队友。我的时间，优先留给我的女朋友。”
苏芡捏着书页的手指松开了，纸张轻轻回落。她低着头，感觉耳根有点烫，心里那团堵了许久的棉花，好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拿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再开口时，材晓晓的语气有些不自然的生硬：“……好吧，那不打扰了。”
电话挂断。图书馆的夜灯柔和，只听得见书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沙沙声。李玉什么也没解释，继续整理手头的表格，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略旧的软皮抄，推到苏芡面前。
“这是什么？”苏芡翻开。里面不是物理公式，而是一行行清隽的字迹，抄录着诗句，间或夹杂着一些阅读随笔和小说片段构思。有些笔迹是李玉的，有些，是她自己的。
“你上次不是说，发在校刊上那篇关于《诗经》意象的短评，引用的版本有点问题，论据不够有力吗？”李玉侧过头看她，灯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查了点资料，顺便把想到的可能有用的文献和不同解读都记下来了，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苏芡一页页翻过去，看到他在她喜欢的句子下面划线，在旁边写下简短的批注，有时是“此解甚妙”，有时是“可与XX篇互文”。他甚至找到了她提过一嘴、却一直没时间去查的一本冷门研究著作的馆藏编号，写在角落。
她想起材晓晓那句“你能帮他什么”，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抬起头，正对上李玉的目光。他眼神很静，带着一种了然一切的温润。
“李玉，”她轻声说，心里那片微小的涟漪渐渐平复，化作一片坚定的湖泊，“下个月市里的古典文学征文，我想试试。”
“好。”他点头，唇角有极淡的笑意，“需要什么资料，我帮你找。”
“不用。”苏芡合上那本软皮抄，紧紧握在手里，像握住了某种力量，“这次，我想自己来。”
她不再去看那根偶尔会扎过来的细刺，她的世界很大，有她的文字，她的征途，而李玉，是那个在她出发时，会默默为她准备好行囊，并始终在她一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与她并肩同行的人。他们本就在各自的轨道上闪耀着，交汇时，光芒愈盛，无需谁依附谁，亦无需谁去证明是否“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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