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了三声。
我站在玄关,手还扶着门框。阳光已经退到客厅最里头去了,那盒蛋糕歪在台阶上,奶油流下来,把“生日快乐”四个字冲得模糊不清。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高跟鞋的,但比思思的轻。
“请问……林婉清在家吗?”门外是个女声,带着点犹豫。
我开了门。
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站在我面前,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她头发扎得利落,眼角有点细纹,看年纪和我差不多。最让我意外的是她的表情——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点审视。
“我是律师事务所的。”她递来一张名片,“陈志远先生委托我们处理房产过户事宜。”
我盯着那张名片,上面写着“明诚律师事务所”,名字叫周莉。手指收紧,纸边被我捏出了褶子。
“他现在人在国外。”她继续说,“委托我们尽快完成手续。这是相关资料,请您签收。”
我接过文件,翻了几页。果然,是把我名下的这套房子转到陈浩然名下。理由写得很漂亮——“家庭财产合理分配”。
“他说您会配合。”周莉顿了顿,“他说……您一直都很懂事。”
我笑了。
笑得有点冷。
“你见过他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这……”
“他现在在国外?”我又问。
“是的。”
“那他怎么没告诉你,他前妻已经死了?”
周莉脸上的表情变了。
“什么意思?”
“他妻子三年前就去世了。”我说,“车祸,骨灰都撒进海里了。你是他的律师,不知道?”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回去告诉他。”我把文件塞回她手里,“这套房子,我要留着养老。要过户?等我死了再说。”
说完,我准备关门。
“林女士!”她突然开口,“陈先生还交代了一件事……关于陈思思。”
我手顿住。
“什么?”
“她说她昨晚住在父亲家?”
“对,但今天早上就回来了。”
“回来是因为……”她迟疑了一下,“她被赶出来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陈先生说……她昨晚偷偷去酒吧,喝多了,还在包厢里和人动手。他很生气。”
我手指攥紧门把手,指节发白。
“他让我带话给您。”周莉声音放低,“说孩子管教不好,让您多费心。”
我盯着她。
很久。
然后我笑了。
“好啊。”我说,“你回去告诉陈志远,我谢谢他替我省了学费。既然他这么会教孩子,那不如把陈思思接过去,好好调教。”
她没说话。
“还有。”我补了一句,“告诉他,我死之前,这套房子,谁也别想动。”
说完,我砰地关上门。
靠在门上,呼吸有点急。
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话。
酒吧、喝酒、打架……
思思才十八岁!
我闭上眼,喉咙像堵了块石头。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好笑。
他们父子俩,一个德行。
一个只会索取,一个只会纵容。
而我呢?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
其实,我只是在纵容她犯错。
手机又震动起来。
还是舞蹈班群。
十几个家长在问:
“思思今天请假了吗?”
“教练说她没来上课。”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盯着屏幕,一条条看完。
然后,我打开了她的房间门。
床上的被子还是乱的,枕头边那盒纸巾上沾着口红印。我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堆着化妆品,还有一些发票。
最新的一张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开的。
地点是“夜猫便利店”。
买的东西是矿泉水、泡面、薄荷糖。
我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翻出她的钱包。
信用卡账单还没删掉记录。
昨天晚上,她刷了三百块,在那家便利店附近的ATM取了两千现金。
我坐下来,看着那些数字,突然觉得好累。
原来她早就不是那个需要我哄着吃饭的小女孩了。
她学会了撒谎,学会了逃课,学会了在酒吧混到半夜。
而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
我起身走到厨房,水龙头还在滴水。
滴滴答答,像某种倒计时。
我拧了几下,还是关不严实。
算了。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那盒融化的蛋糕。
水果刀划开盒子,奶油滴在地板上,像一道伤痕。
我咬了一口。
甜得发腻。
小时候她最爱吃这种甜食,现在……大概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手机又震动。
这次是银行短信。
“信用卡还款失败。”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七点了。
阳光彻底消失了。
屋子里暗了下来。
我起身打开灯。
正要去厨房倒杯水,忽然听见敲门声。
“阿姨?”外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是楼下夜猫便利店的店员。有件事想问问您。”
我打开门。
是个年轻男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蓝色制服。
“您女儿昨晚来过我们店。”他说,“买了点东西,结账的时候差点晕倒。我看她脸色不太好,就多问了几句。”
我点头。
“她说她是大学生,临时要搬出来住。”他犹豫了一下,“还问我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旅馆。”
我心里一惊。
“她住哪儿了你知道吗?”
“我……不太确定。”他挠挠头,“但我听她打电话说什么‘小王’,说对方让她先去他那儿凑合一晚。”
我手心开始出汗。
“她说‘小王’是谁?”
“不清楚。”店员摇头,“好像是个男的,年龄比她大不少。”
我盯着他。
半天说不出话。
“她……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后来?”店员想了想,“后来她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了。然后就说她不走了,要回家。”
“回家?”
“对。”他说,“她说她妈肯定不会不管她。”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句话。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恨,也不是爱。
像是终于看清一个人后的释然。
“谢谢。”我对店员说,“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转身下楼。
我关上门。
屋里静得出奇。
只有水龙头还在滴水。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找到思思的号码。
按了发送键。
只发了一句话:
【你的信用卡逾期了。】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
是回复。
“妈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
楼下路灯亮着,照着那盒化掉的蛋糕。
奶油完全塌了,像一团烂泥。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六岁那年发烧,我抱着她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
膝盖破了皮,手肘擦伤,但她睡在我怀里,小脸红扑扑的。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她好好的,我受点伤算什么。
现在想来,我到底图个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来电。
我接起来。
“妈!”电话那头传来思思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知道我爸不要我了?”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她声音颤抖,“你是不是等着看我笑话?”
我还是没说话。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她哭着喊,“我是你女儿啊!”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漆黑一片。
“思思。”我开口,“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的暑假吗?”
她愣住了。
“你非要去学游泳,我说夏天太热,等秋天再说。你哭了一晚上,说我不爱你。最后我还是给你报了班。”
她没说话。
“教练是个男的,三十来岁,对你特别热情。”我继续说,“那天我去接你,看见他把手搭在你肩膀上。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她开始抽泣。
“回家的路上,你跟我说他夸你身材好,说你以后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我警告过他,结果第二天你就哭着说不想学了。”我说,“后来我才知道,是他对你动手动脚。”
她哽咽着:“你从来都不懂我……”
“是我不该懂你。”我打断她,“我应该让你去经历,去摔倒,去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她突然冲过来,抓起沙发上的背包:“我再也不回来了!”
我记得那天,她摔门而去。
而现在,她在电话里哭着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看着窗外,声音平静:“你以为我不让你喝可乐是小题大做?你以为我不让你爸搬回来住是无理取闹?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你犯傻。”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那你现在满意了?”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站起身,把那盒蛋糕扔进垃圾桶。
奶油沾在手上,黏糊糊的。
我走进厨房洗手。
水龙头终于不滴了。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但眼神,比以前亮了。
\[未完待续\]门开了。
我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手还扶着门框。
她穿着黑色连衣裙,头发比上次短了,染成了深棕色。脸上化着淡妆,眼角有些细纹,但比三年前更有精神了。
“阿姨。”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哑,“能借一步说话吗?”
我盯着她。
很久没见她了。
自从那场车祸后,她搬去了外地,说是想换个环境。我们也再没联系过。
“你来做什么?”我问。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听说思思昨晚去酒吧了。”
我心头一跳。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附近上班。”她低声说,“刚巧路过。”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刚嫁进陈家时,也是这样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叫我“阿姨”。
那时她才二十出头,比我小不了几岁。
“进来吧。”我说。
她走进来,站在玄关,和当年一样拘谨。
我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还在滴水。
滴滴答答,像某种倒计时。
“你女儿今天没去舞蹈班。”她说,“我去看了。”
我点头。
“她昨晚……真的和人动手了?”她又问。
“你也听说了?”
“我在酒吧门口看见了。”她低着头,“思思和一个男的吵起来,后来那个男的动手了。”
我呼吸一滞。
“然后呢?”
“是陈浩然赶过来的。”她说,“他把那个男的揍了一顿。”
我盯着她。
“你跟着他们去的?”
“我不是故意的。”她急忙解释,“我只是……刚好在附近吃饭。”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说要换个环境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阿姨,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这些。但我必须说……陈志远他……”
“他已经让我签过户协议了。”我打断她,“你是来帮他说好话的?”
“不是!”她急了,“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我看着她。
她眼神很认真。
“思思昨晚的事,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她说,“是陈浩然带她去的酒吧。”
我愣住。
“什么?”
“是陈浩然。”她重复一遍,“是他约思思去的。他还……”
她声音哽咽了一下。
“他还灌她喝酒。”
我手心开始出汗。
“你说什么?”
“思思喝多了,那个男的是陈浩然的朋友。”她继续说,“他趁她醉了,动手动脚。思思反抗,他就打了她。”
我站起身。
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你说这些都是真的?”
“我亲眼看见的。”她点头,“我本来不想管,可是……”
她顿了顿。
“可是我想起你以前对我说的话。”
我愣住。
“你说过,有些人就是改不了。”她苦笑,“现在我才明白,他们父子俩,一个德行。”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告诉我?”
“我一直在等机会。”她轻声说,“直到今天早上,我听见陈浩然打电话说要把思思赶出去。”
我手攥紧沙发扶手。
“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对。”她看着我,“我不想让思思变成第二个我。”
我盯着她。
很久。
然后我笑了。
笑得有点冷。
“谢谢你。”我对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没说话。
站起来,走向厨房。
水龙头还在滴水。
我拧了几下,还是关不严实。
算了。
我转身回到客厅。
“你先回去吧。”我对她说,“我会处理。”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姨……”她欲言又止。
“没事。”我打断她,“我受够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楼道尽头。
阳光已经退到客厅最里头去了。
那盒蛋糕歪在台阶上,奶油流下来,把“生日快乐”四个字冲得模糊不清。
手机震动起来。
是银行短信。
“信用卡还款失败。”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七点了。
阳光彻底消失了。
屋子里暗了下来。
我起身打开灯。
正要去厨房倒杯水,忽然听见敲门声。
“阿姨?”外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是楼下夜猫便利店的店员。有件事想问问您。”
我打开门。
是个年轻男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蓝色制服。
“您女儿昨晚来过我们店。”他说,“买了点东西,结账的时候差点晕倒。我看她脸色不太好,就多问了几句。”
我点头。
“她说她是大学生,临时要搬出来住。”他犹豫了一下,“还问我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旅馆。”
我手心开始出汗。
“她住哪儿了你知道吗?”
“我……不太确定。”他挠挠头,“但我听她打电话说什么‘小王’,说对方让她先去他那儿凑合一晚。”
我盯着他。
半天说不出话。
“她……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后来?”店员想了想,“后来她接了个电话,脸色突然变了。然后就说她不走了,要回家。”
“回家?”
“对。”他说,“她说她妈肯定不会不管她。”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句话。
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恨,也不是爱。
像是终于看清一个人后的释然。
“谢谢。”我对店员说,“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转身下楼。
我关上门。
屋里静得出奇。
只有水龙头还在滴水。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
找到思思的号码。
按了发送键。
只发了一句话:
【你的信用卡逾期了。】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
是回复。
“妈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
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
楼下路灯亮着,照着那盒化掉的蛋糕。
奶油完全塌了,像一团烂泥。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六岁那年发烧,我抱着她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
膝盖破了皮,手肘擦伤,但她睡在我怀里,小脸红扑扑的。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她好好的,我受点伤算什么。
现在想来,我到底图个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来电。
我接起来。
“妈!”电话那头传来思思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知道我爸不要我了?”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她声音颤抖,“你是不是等着看我笑话?”
我还是没说话。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她哭着喊,“我是你女儿啊!”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漆黑一片。
“思思。”我开口,“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的暑假吗?”
她愣住了。
“你非要去学游泳,我说夏天太热,等秋天再说。你哭了一晚上,说我不爱你。最后我还是给你报了班。”
她没说话。
“教练是个男的,三十来岁,对你特别热情。”我继续说,“那天我去接你,看见他把手搭在你肩膀上。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她开始抽泣。
“回家的路上,你跟我说他夸你身材好,说你以后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我警告过他,结果第二天你就哭着说不想学了。”我说,“后来我才知道,是他对你动手动脚。”
她哽咽着:“你从来都不懂我……”
“是我不该懂你。”我打断她,“我应该让你去经历,去摔倒,去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她突然冲过来,抓起沙发上的背包:“我再也不回来了!”
我记得那天,她摔门而去。
而现在,她在电话里哭着说:“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我看着窗外,声音平静:“你以为我不让你喝可乐是小题大做?你以为我不让你爸搬回来住是无理取闹?我只是……不想再看着你犯傻。”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那你现在满意了?”
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站起身,把那盒蛋糕扔进垃圾桶。
奶油沾在手上,黏糊糊的。
我走进厨房洗手。
水龙头终于不滴了。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
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但眼神,比以前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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