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若早就知道,陛下现在喝的,就不是解药,而是头七的茶了。”谢桃桃看着他那双要吃人的眼睛,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凤魈澈抓着她肩膀的手猛地收紧。
“你还敢说!”
“为何不敢?”谢桃桃任由他抓着,甚至还往前凑了凑,直视着他,“陛下是聪明人,该知道这毒是冲着谁来的。我不过是您碰巧带回来的一个添头,一个让下毒之人把事情闹得更大的由头罢了。”
她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凤魈澈用暴怒伪装的恐惧。
是啊,这毒是冲着他来的。
谢桃桃不过是那个被推出来,用来掩盖真正目标的幌子。
如果今天她不在,这碗粥,他一样会喝。
想到这里,一股更深的寒意从他脊背升起。他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两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陛下怕了?”谢桃桃看着他,轻声问。
“朕会怕?”凤魈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朕的江山,是尸山血海里抢回来的!朕会怕几个藏头露尾的鼠辈?”
他说得凶狠,声音里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谢桃桃叹了口气,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拿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解药。
“既然不怕,那陛下,该吃药了。”
凤魈澈看着她递过来的药碗,又看看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那股邪火怎么也压不住。
他一把夺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喝完还故意把碗底亮给她看。
“现在,你满意了?”
“陛下能保住命,臣女比谁都满意。”谢桃桃拿过空碗,放到一旁,“毕竟,您要是死了,第一个陪葬的,肯定是我。”
凤魈澈被她这句大实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这个女人,总有本事把他的火气浇灭,再用另一种方式给他点起来。
“褚兆!”他对着殿外喊。
褚兆几乎是立刻就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端着水盆和布巾的小太监。
“御膳房那边,查得如何了?”
褚兆的头垂得更低了:“回陛下,负责熬粥的那名小太监,在自己的住处……悬梁自尽了。只留下一封认罪的遗书,说是自己失手错放了药材。”
线索,又断了。
对方行事滴水不漏,每次都在最关键的地方,用一条人命,把所有的路都堵死。
凤魈澈气得发出一声冷笑。
“好,好一个失手!”他一脚踹在门框上,整个重炀殿都跟着晃了晃。
“陛下息怒。”谢桃桃的声音幽幽传来,“人死了,才更有趣。这说明,他们急了。”
她走到那堆被凤魈澈扔在床上的账册前,随手拿起一本。
“他们以为,您现在已经是瓮中之鳖,只等着毒发身亡。我们越是表现得慌乱,他们就越得意。”
凤魈澈拧着眉看她:“你又想做什么?”
“不如,我们顺着他们的意,演一出戏。”谢桃桃回过头,那双狐狸眼里闪着狡黠的光,“一出陛下您‘积劳成疾’,‘日渐体虚’的大戏。”
“放肆!”凤魈澈想都没想就拒绝,“你让朕装病?装弱?朕的脸面何在!”
让他这个杀伐果决,人人畏惧的帝王,去扮演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简直是奇耻大辱!
“脸面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刀子?”谢桃otao毫不客气地回怼,“陛下是想现在就揪着几个小喽啰发一通火,然后继续等着下一碗毒粥?还是想放长线,把那条真正的大鱼给钓出来,连根拔起?”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陛下,是想当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虎,还是想当一只躲在暗处,等待致命一击的猎鹰?”
凤魈澈死死地盯着她。
这个女人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痛点上,又给他画出一张诱人无比的大饼。
理智告诉他,她是对的。这是目前唯一的破局之法。
可情感上,他无法接受。
“陛下,”谢桃otao见他动摇,放缓了语气,“您想,若是您病了,这朝堂之上,谁会最高兴?谁会最先跳出来?谁又会趁机安插自己的人手?”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看到您一天天‘虚弱’下去,只会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松懈。到那时,我们再收网,岂不是事半功倍?”
凤魈澈在殿内来回踱步,心里的天平在疯狂摇摆。
许久,他终于停下脚步。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朕就陪你演这出戏。但朕把话放在这里,若是演砸了,朕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一言为定。”谢桃桃笑了起来。
计划定下,凤魈澈立刻就进入了角色。
第二天早朝,他破天荒地迟到了半个时辰,上朝时脸色苍白,还时不时地咳嗽几声,一副纵欲过度外加风寒入体的虚弱模样。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心里都在犯嘀咕。
尤其是几个言官,交换了一下眼神,都觉得这是个进谏的好机会。
“陛下,龙体为重啊!切不可因一时之欢,疏于国事!”
“是啊陛下,后宫不可无主,亦不可专宠一人,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早日广纳贤才,雨露均沾!”
凤魈澈听着这些话,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青筋暴起,脸上却挤出一副虚弱又不耐烦的表情。
“知道了,知道了。”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众卿无事,就退朝吧。朕……朕有些乏了。”
说完,他便在褚兆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离开了金銮殿。
这一下,整个朝堂都炸了。
皇帝真的病了!
而且看起来病得不轻!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之内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相府里,被禁足的孟氏和谢伊柔也听说了此事。
“母亲,你说……会不会是那碗毒粥?”谢伊柔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恐和兴奋。
孟氏捻着佛珠,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八九不离十。看来,我们背后这位贵人,是真有通天的本事。”
她看了一眼自己那还在后怕的女儿,安抚道:“你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们只管看戏就是。你父亲那边,我已经使了银子打点,过两日就能回来。”
谢伊柔听了,这才松了口气,心里又开始活络起来。
皇帝病了,谢桃桃那个贱人肯定也得意不了多久。等皇帝驾崩,新君继位,她谢伊柔,未必没有机会。
而此时,被她们惦记的谢桃桃,正舒舒服服地靠在重炀殿的软榻上,一边喝着补汤,一边翻看着江霁送来的最新密报。
凤魈澈的演技堪称一绝。
他把自己关在重炀殿,不见外臣,每日只喝药,批阅奏折也显得力不从心。
短短三日,朝中便人心浮动。
几个原本就蠢蠢欲动的老臣,开始频繁私下接触。
长乐宫的康慈太妃,也终于坐不住了,派人往宫外递了几次消息。
一切,都在按照谢桃桃的剧本发展。
“看够了没有?”凤魈澈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
谢桃桃抬头,就见他不知何时站在了自己面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刚演完一出“咳血”的大戏,脸上还带着病态的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
“陛下这戏,演得是越来越好了。”谢桃桃放下密报,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少拍马屁。”凤魈澈在她旁边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过她喝了一半的补汤,自己喝了起来。
“那是我的。”谢桃桃提醒他。
“朕的天下都是你的,一碗汤怎么了?”凤魈澈喝完,把空碗往旁边一放,说得理直气壮。
谢桃桃懒得跟他计较这个。
“江将军查到,康慈太妃递出去的消息,都送往了一个地方。”她指着密报上的一个名字,“城西,柳叶巷,一座不起眼的民宅。”
“那地方,是慕宴修母亲,老将军夫人的陪嫁私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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