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桃桃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眼前是明黄色的帐顶,绣着繁复的龙纹,空气里全是她不熟悉的,属于帝王的龙涎香。
她动了动,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疼。
“醒了?”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凤魈澈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见她醒了,便用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那动作,生疏又僵硬,瞧着比他批奏折还费劲。
谢桃桃偏过头,躲开了。
“那活口,审了吗?”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凤魈澈的动作僵住,脸上的表情瞬间难看起来。
“你就知道这个?”他把碗重重往旁边一放,药汁溅出来几滴,“朕还以为,你会先问问自己是不是毁容了。”
谢桃桃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脸毁了可以治,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又跌了回去。
凤魈澈一把扶住她,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可那手掌传来的温度,却莫名让人安心。
“老实躺着。”他命令道。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褚兆的声音。
“陛下,江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江霁很快就走了进来,他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谢桃桃,见她醒了,眼神明显松快了些,才对着凤魈澈躬身行礼。
“陛下,人已经招了。”
凤魈澈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是谢伊柔。”江霁的语速很快,将审讯结果一五一十地汇报,“她给了那刀疤脸五百两银子,让他将谢姑娘绑至城南破庙,只需让她错过选秀时辰即可。事后,谢伊柔又怕事情败露,派人传信,让他们撕票。”
这个结果,在谢桃桃的意料之中。
愚蠢,恶毒,是谢伊柔能干出来的事。
凤魈澈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黑眸里,却酝酿着骇人的风暴。
“好,好一个相府千金。”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褚兆。”
“奴才在。”
“传朕旨意,相府二小姐谢伊柔,心肠歹毒,品行不端,着……”
“陛下,等等。”
床上,谢桃桃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凤魈澈回头,不悦地看着她:“怎么,你还想替她求情?”
“求情?”谢桃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只是觉得,现在处置她,太便宜她了。”
她靠在软枕上,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清明得很。
“陛下想,今日之事,闹得这么大,您甚至为此取消了选秀。若是明天就传出您严惩了谢伊柔,朝中那些言官会怎么写?百姓会怎么说?”
她顿了顿,替他说了出来。
“他们会说,陛下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一个养女,废了选秀,罚了功臣之女。您好不容易才立起来的威望,怕是又要被‘沉迷女色’四个字给毁了。”
凤魈澈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可这股火,他咽不下去。
“那依你之见,朕就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当然不是。”谢桃桃摇了摇头,“谢伊柔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把被人递过来的刀。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折断这把刀,而是要看看,握着刀的那只手,到底是谁。”
江霁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谢桃桃的思路,和他不谋而合。
“陛下想想,谢伊柔为何偏偏挑了那几个码头扛活的混混?又为何恰好在我身边无人时动手?这一切,都太巧了。”
谢桃桃看着凤魈澈,抛出了自己的计划。
“我们不如将计就计。您就当不知道此事,我,也当没受过这个罪。谢伊柔见我们毫无动静,必然心虚。而那个真正想看好戏的人,见这出戏没唱成,只会更着急,迟早会露出马脚。”
用一个谢伊柔,钓出一条真正的大鱼。
这买卖,划算。
凤魈澈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脑子,比朝堂上那群老狐狸加起来都好用。
可一想到要让她白白受这个委屈,他心里那股邪火就怎么也压不住。
“不行。”他停下脚步,一口回绝,“朕的人,不能白白被人欺负。”
“陛下的人?”谢桃桃挑了挑眉,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陛下忘了?臣女如今可是您的阶下囚,住在您的龙床上,吃着您的,用着您的,与那被圈养的金丝雀,有何区别?”
“你!”
凤魈澈被她堵得一口气上不来,偏偏又无法反驳。
“陛下,”谢桃桃放缓了语气,“是您的一时之快重要,还是揪出那个能调动京畿兵马,甚至在您身边安插眼线的幕后黑手重要?”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凤魈澈的火气上。
他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女人,看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就按你说的办。”
他终究还是妥协了。
“但是,”他又补充道,那眼神里的威胁毫不掩饰,“这是最后一次。再有下次,朕不管什么幕后黑手,先把整个相府给你陪葬!”
江霁在一旁听着,心里对谢桃桃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能把这位喜怒无常的陛下劝住,还能让他按着自己的计划走,这世上,怕是也只有她一人了。
他的目光落在谢桃桃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欣赏,被凤魈澈看了个正着。
凤魈澈心里顿时又不爽了。
“江将军,”他冷冷开口,“事情既然清楚了,你很闲?”
江霁立刻收回视线,躬身道:“属下这便去处理那几个绑匪的家眷,绝不留下任何后患。”
“滚吧。”
江霁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两个人。
凤魈澈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药,重新坐回床边,用勺子搅了搅,再次递到谢桃桃嘴边。
这次,谢桃桃没有躲。
她就着他的手,面不改色地将那碗苦得吓人的药喝了个精光。
凤魈澈看着她这副合作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总算顺了些。
“这几日,你就给朕老实待在重炀殿养伤,哪儿也不准去。”他收回碗,语气依旧霸道。
“那我的铺子……”
“朕会派人帮你看着。”
“那查账的事……”
“有江霁。”
谢桃桃还想说什么,被凤魈澈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谢桃桃,在你想到下一个作死的法子之前,先把命给朕保住。”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你伤好了,朕再跟你算今天的账。”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外殿处理堆积的政务,只留下一个背影。
谢桃桃躺在龙床上,闻着空气里陌生的龙涎香,看着头顶明黄的帐幔,心里却一片清明。
凤魈澈的龙床,睡着硌人。
但不得不承认,这也是整个皇宫里,最安全的地方。
她闭上眼,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谢伊柔这步棋,废了。
那只“黄雀”,会是谁呢?康慈太妃?还是……另有其人?
她必须尽快养好身体,在对方出下一招之前,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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