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要去吗？这谢大小姐……恐怕来者不善。”亲卫揣度着他的心思，小心翼翼地提醒。
“去。”
慕宴修将信纸拍在桌上，只说了一个字。
他倒要看看，没了将军夫人的身份，没了可以依仗的家世，她谢桃桃还能玩出什么把戏。
第二日，云来茶楼。
慕宴修推门进入雅间时，谢桃桃已经在了。
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清茶，正看着窗外街景。听见动静，她回过头，身上穿着一件素净的月白长裙，未施粉黛的脸干净得有些过分，倒比从前那些浓妆艳抹的样子顺眼许多。
“慕小将军，请坐。”她抬手示意，从容得体，全无半分小女儿家的扭捏或怨怼。
慕宴修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何事？”
谢桃桃亲自为他斟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我想向将军借一笔钱。”
慕宴修端茶的动作停住。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她会哭诉，会忏悔，会提出什么荒唐的要求，唯独没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地开口向他借钱。
“谢大小姐如今手头这么紧？”他语带讥讽，“相府富可敌国，谢世子难道会短了你的用度？”
“我与大哥是兄妹，但与将军，可以是生意伙伴。”谢桃桃不理会他的嘲弄，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正是她修改过多次的铺面设计图。
她将图纸在桌上摊开。“我盘下了一间铺子，打算做些营生。这是我的计划，将军可以过目。这笔钱算我借的，一年之内，连本带利，以一成半的利钱归还。”
慕宴修的视线落在图纸上。他虽不懂商贾之事，却也看得出图纸画得极为精细，从铺面布局到后厨规划，甚至连客人的动线都考虑得一清二楚。
这还是那个为了情爱不择手段，只会争风吃醋的女人吗？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她。
她很坦然，任由他打量。
“为何找我？”慕宴修问出了心底的疑惑，“谢祈年不会帮你？”
谢桃桃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垂下眼帘。“大哥近来因朝堂之事烦忧，陛下对他多有申饬，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了。”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慕宴修的心却是一沉。
他立刻就想到了近来朝堂上诡异的风向。陛下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针对相府，几件小事都被无限放大，谢祈年已是焦头烂额。
外人只当是伴君如伴虎，帝心难测。
可此刻听谢桃桃这么一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皇帝针对相府，是因为她。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对她惹上天家威仪的惊异，也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惜。
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假千金，如今又被九五之尊盯上，她不去找谢祈年，却来找他这个前夫。
是因为她真的走投无路了吗？
慕宴修看着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原本准备好的拒绝和讥讽，一句也说不出口。
“要多少？”他听见自己问。
谢桃桃抬起头，报出一个数目。
慕宴修点了下头。“三日后，我会派人送到相府。”
他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离开了雅间。
谢桃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第一笔钱，到手了。
银票在约定之日准时送到了琉璃轩，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是慕宴修龙飞凤凤舞的字迹：若有难处，可再来寻。
谢桃桃将字条随手放到一边，把银票交给了锦素。
“拿着钱，把咱们的铺子尽快弄起来。”
有了资金，铺子的修葺进度一日千里。
谢桃桃也没闲着。
她将从前在谢府别院救下的那个庶女谢悠然接到了琉璃轩。
小姑娘十三四岁的年纪，瘦瘦弱弱，胆子比兔子还小，看见她就想下跪。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我教你认药材。”谢桃桃将一本手绘的药草图鉴放在她面前，“我要你把这里面每一种药草的性味、功用都背得滚瓜烂熟。”
谢悠然怯生生地看着她，小声问：“姐……姑娘，我们要做药铺吗？”
“不是药铺，是药膳铺。”
谢桃桃拿起一株晒干的当归，递给她。“先从最简单的四物汤开始，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琉璃轩的院子里总是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谢悠然很听话，也很有天分，谢桃桃教的东西，她一学就会。从辨识药材，到掌控火候，熬煮简单的汤品，不过十来天，已做得有模有样。
而朱雀大街上的铺子，也终于赶在月底前完工。
崭新的牌匾用红布蒙着，只等吉时一到，便可开张大吉。
开业前一夜，谢桃桃不放心，又亲自去铺子里检查了一遍。
伙计们都已回去，偌大的铺子空空荡荡，只有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橘黄色的暖光。
她从前堂走到后厨，又从后厨来到后院的仓库。
库里堆放着采买来的第一批药材和干货，用麻布袋子装得整整齐齐。
一切都井井有条，很有条理。
谢桃桃正准备离开，鼻尖却忽然嗅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停下脚步，循着气味找去。
气味来自仓库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闲置的空木箱。
她放轻了脚步，谨慎地走过去。
拨开最外面的一个木箱，后面的景象让她动作一顿。
一个人蜷缩在墙角，身上月白的长衫被血染得斑驳陆离。
散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脸，一只手无力的垂在身侧。
那手腕上缠着一串佛珠，珠子被血浸透，是暗沉的红色。
谢桃桃没有立刻上前。
她环顾四周，抄起墙边一根拨弄货物的长木杆，小心翼翼的靠近。
她用木杆顶端，轻轻拨开那人脸上的乱发。
一张清俊却毫无血色的脸露了出来。
也就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她的注意力却全被他腕上那串佛珠抓住了。
京城里，出身显贵又常年戴着一串星月菩提佛珠的人，只有一个。
当朝丞相，江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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