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云渺峰。
三千年了。
玄清仙师盘腿坐在自家院前的青石板上,指尖捏着一枚刚摘的 “流霜仙果”,果皮上凝着细碎的白霜,咬一口清甜多汁,灵气顺着喉管滑入丹田,暖融融的舒服。他身前摆着一排竹编簸箕,里面晒着各色仙植种子 —— 有能催生灵草的 “春霖籽”,有燃起来自带清心香气的 “静尘花种”,还有几颗据说是上古异种、三千年才结一次果的 “星髓果核”。
玄清本不是这般闲散性子。想当年他在凡间创建青玄门,一身道法通天,斩妖除魔、护佑一方,何等意气风发。门下弟子三千,传承绵延数百年,直到他功德圆满,携一缕仙缘飞升天界,才成了如今这逍遥散仙。
天界日子悠长,无凡尘琐事烦扰,却也少了几分烟火气。玄清最念旧,时常对着凡间的方向出神,想起当年教弟子们画符、练剑、辨妖邪的日子,嘴角便会不自觉上扬。好在青玄门的传承没断,偶尔会有徒子徒孙遇到棘手的妖祟,用门派秘传的请神术唤他,他便会分化一缕神识下凡,随手帮衬一把,也算是慰藉自己的思乡之情。
今日天朗气清,云海翻涌如白浪,玄清正眯着眼给仙果核翻面,忽然心头一动 —— 一缕微弱却清晰的灵力波动,从下界穿透云层,直直撞进他的神识里。
是请神术的气息。
而且,是青玄门正统的请神术。
玄清眼睛一亮,指尖的动作顿住。这气息虽弱,却带着青玄门独有的灵力印记,错不了。想来是哪个徒孙遇到硬茬了,多半是厉害的妖祟,不然也不会惊动他这个飞升三千年的老祖宗。
“罢了罢了,谁让老夫护短呢。” 玄清失笑摇头,将手里的仙果核丢进簸箕,拍了拍衣袍上的浮尘。他神识一动,体内仙力流转,分出一缕凝练的神识 —— 这缕神识只占他本体力量的万分之一,对付凡间妖祟绰绰有余,也不会损耗太多自身修为。
“但愿别是什么太过难缠的东西,耽误老夫晒种子。” 玄清喃喃自语,神识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青芒,冲破天界屏障,朝着下界那缕请神信号的源头疾驰而去。
神识穿梭云层的过程极快,耳畔风声呼啸,下方的景致从模糊的云海逐渐变得清晰 —— 山川河流、城镇村落,最后定格在一座繁华的现代都市。高楼林立如雨后春笋,马路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与天界截然不同的烟火气,还有一丝…… 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气。
玄清微微蹙眉。三千年过去,凡间变化竟如此之大,灵气也贫瘠了不少,难怪青玄门的请神信号这般微弱,想来门派传承也不如当年兴盛了。
循着那缕请神术的灵力,玄清的神识落在了城市老城区的一片旧小区里。这里的房子多是几十年的老楼,墙面斑驳,楼道狭窄,与远处的摩天大楼格格不入。灵力的源头就在其中一栋居民楼的顶楼,一间挂着 “302” 门牌的房间里。
玄清的神识刚靠近,便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阴寒之气,却并不邪恶,反倒带着几分怯懦和…… 委屈?
奇怪。
通常请神除祟,要么是被妖祟所困,气息焦灼;要么是遭遇邪祟侵袭,怨气冲天。这般带着委屈的阴寒之气,倒是少见。
玄清没有多想,神识顺势钻入房间。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条缝隙,透进些许灰蒙蒙的天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像是…… 旧书被晒过之后的味道。
房间陈设简单:一张老旧的木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床单;一张掉漆的书桌,上面堆着几本泛黄的线装书;墙角放着一个半旧的衣柜,门虚掩着。而房间中央,飘着一道淡淡的白色虚影。
那虚影约莫三十来岁的模样,身着一件民国时期的长衫,面容清瘦,眉眼温和,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周身的阴寒之气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他飘在半空,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期盼和忐忑,像是在等待什么。
玄清的神识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妖祟的踪迹,只有这道虚影。
难道…… 请神的是这只鬼?
玄清愣住了。
他活了近五千年,飞升三千年,见过的请神场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道士请神、有凡人请神、甚至有精怪走投无路请神的,可鬼请神?还是请他这个道门仙人?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那虚影似乎察觉到了玄清的神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激动得身体都微微颤抖,连忙飘上前来,对着空气拱手作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前、前辈?是青玄门的仙师前辈吗?”
玄清的神识凝聚成一道淡淡的青影,浮在虚影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探究:“正是老夫。你乃一介游魂,为何会用我青玄门的请神术?你所遇何祟,竟要请神相助?”
听到玄清确认身份,那游魂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圈一红,委屈瞬间绷不住了,声音哽咽得更厉害:“仙师前辈,您可要为我做主啊!我、我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斗胆用您门派的请神术唤您下来的!”
玄清耐着性子道:“你慢慢说,究竟是何妖祟作祟,让你如此狼狈?” 他心里还在琢磨,这游魂气息纯善,不像作恶之辈,想来是遇到了厉害的邪祟,被逼无奈才偷学了青玄门的请神术。回头得问问他请神术是从哪学来的,青玄门的秘术,怎可轻易被游魂习得。
然而,那游魂接下来的话,直接让玄清的神识都僵住了。
“作祟的不是妖祟……” 游魂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说道,“是、是您青玄门的徒孙啊!”
“噗 ——”
玄清差点没稳住神识形态,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老夫的徒孙?她作祟害你?”
这怎么可能!
青玄门自创建以来,门规森严,弟子皆是择善而从,斩妖除魔、护佑生灵是本分,怎会去欺负一只无害的游魂?
“是啊!就是您的徒孙!” 游魂用力点头,说起这事,委屈更是滔滔不绝,“她、她太过分了!我不过是个普通游魂,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就想在这老房子里安安静静待着,结果被她欺负得快要魂飞魄散了!”
玄清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也严肃了几分:“你详细说来,她究竟是如何欺负你了?她叫什么名字?是青玄门第几代弟子?”
“她叫凌小七,” 游魂连忙回答,生怕玄清不信,语速飞快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她是第几代弟子,只知道她身上有您青玄门的灵力,还会那种劈下来轰隆隆响的法术,说是叫什么雷击术!”
雷击术?
玄清心里一动。这雷击术是青玄门的核心法术之一,需得是正统弟子才能习得,看来这凌小七确实是他的徒孙辈没错。可一个会雷击术的道门弟子,为何要欺负一只无害的游魂?
“你接着说。” 玄清压下心头的疑惑。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游魂叹了口气,脸上满是不堪回首的神情,“那天晚上,我正趴在书桌上看我生前的旧书,忽然听到楼道里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还有人骂骂咧咧的。我好奇,就飘到门口看了一眼,就看到她站在楼道里,背着一个大大的布包,手里拿着一张符纸,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
“她好像是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嘴里还念叨着‘该死的鬼打墙,居然敢拦本姑娘的路,看我不收拾你’!我当时吓得赶紧缩了回来,心想我可没招惹她,谁知她直接就冲到了我门口,一脚踹开了虚掩的门 —— 您也知道,我这游魂没法锁门。”
“她进来之后,看到我飘在房间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指着我大喊‘好啊!原来是你这个小鬼在搞鬼!敢给本姑娘设鬼打墙,看我不揍扁你’!我当时都懵了,我根本就不会什么鬼打墙啊!我想跟她解释,结果她根本不听,抬手就一道雷劈了过来,幸好我躲得快,只是被雷气扫到,魂体就疼得厉害。”
玄清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有些发黑了。
迷路?把普通游魂当成设鬼打墙的妖祟?还直接动手劈雷?这徒孙…… 怕不是个缺心眼的?
“然后呢?” 玄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怒意。
“然后她就把我抓了过去,逼着我给她带路,” 游魂委屈地瘪了瘪嘴,“她说如果我不带路,就把我打散魂飞魄散。我没办法,只能飘在前面给她指路,结果她还是一路走一路迷路,绕了小区三圈才找到她自己住的那栋楼 —— 您猜怎么着?她就住在我楼下,202 室!”
玄清:“……”
这路痴的程度,也是没谁了。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结果没过几天,她又找上门来了!” 游魂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显然是气得不轻,“她说她租的房子太小,想换个大点的,看到我这房子空着,就直接闯了进来,说这里是凶宅,租金便宜,硬要跟我做室友!我一个游魂,哪敢跟她这个会雷击术的道士做室友啊?可我反对也没用,她直接就把行李搬了进来,占了我的床,还把我的书扔到了书桌角落!”
“住进来之后,她更是变本加厉!” 游魂越说越委屈,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前几天晚上,她想看电视,结果按了半天没反应,就说是我搞的鬼,说什么‘好你个小鬼,居然敢跟本姑娘玩鬼吹灯’,然后一把把我从书桌底下抓了出来,又是一顿毒打!我后来才知道,根本就是她忘了交电费,停电了啊!”
“还有更过分的!” 游魂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控诉,“她打了我还不算,居然让我给她交电费!我一个游魂,哪来的钱交电费啊?最后还是她自己不情不愿地去交了,回来之后还瞪了我半天,说我‘没用’!”
玄清的神识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不是生气,是被这离谱的事情惊到了。
忘交电费怪鬼吹灯?还打鬼逼鬼交电费?这徒孙…… 怕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还有前天晚上,” 游魂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绝望,“她大半夜要开车出门,结果车打不着火,她就对着车骂,说如果再打不着火,就把账算在我头上,要把我劈得魂飞魄散!我当时吓得魂都快没了,只能飘到楼下,用尽全身力气帮她推车!您知道吗?那车死沉死沉的,我一个游魂,力气本来就小,硬生生给她推了三里地,才找到一个加油站!原来根本就是车没油了!”
说到这里,游魂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仙师前辈,您看看我,我这魂体都快被她折腾得透明了!我真的没做过任何坏事,就是想安安静静待着,可她每次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我,还逼我做这做那,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他哭着飘到玄清面前,苦苦哀求:“我是偶然得到半卷青玄门的残篇,才学会这请神术的。我知道擅自使用贵派秘术是大罪,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仙师前辈,您是她的祖师爷,求求您救救我吧!您帮我降伏她,让她别再欺负我了!”
“……”
玄清彻底沉默了。
他漂浮在原地,神识凝成的青影都透着一股 “生无可恋” 的气息。
降伏他的徒孙?
一只鬼,请他这个道门仙人,下凡降伏他自己的徒孙?
从古至今,有道士捉鬼、有仙人降妖、有精怪斗邪祟,可哪有鬼请神下来降伏道士的啊?这简直是倒反天罡!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玄清活了近五千年,自认见多识广,可今天这事,直接刷新了他的认知下限。
他那徒孙凌小七,到底是个什么奇葩?!
迷路怪鬼打墙,抓着游魂带路;忘交电费怪鬼吹灯,毒打游魂还逼交电费;车没油打不着火,威胁要劈了游魂,最后让游魂推车三里地?
这哪里是道门弟子,这分明是个没常识、没脑子、还暴力的闯祸精!
玄清都没脸再听下去了,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复杂得像是吞了五味杂陈:“这…… 这你都能忍?”
游魂哭哭啼啼地说道:“没办法啊!虽然她不大聪明,但是她会雷击术啊!一拳下来,我就老实了!她那雷击术威力可大了,我要是不听话,她真能把我打散了!仙师前辈,求您了,您就救救我吧!”
玄清看着眼前这只委屈巴巴、魂体都快散架的游魂,又想起青玄门当年的荣光,再对比一下这个缺心眼的徒孙,只觉得一股气血(虽然他现在只有神识)上涌,差点没厥过去。
三千年了,他青玄门的传承,怎么就传到了这么个玩意儿手里?
这要是让当年的同门知道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玄清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事已至此,抱怨也没用。这凌小七毕竟是他青玄门的徒孙,身上流着青玄门的传承血脉,总不能真的让她一直这么胡作非为,丢尽青玄门的脸。
而且,这游魂说他有半卷青玄门的残篇,这倒是个线索。三千年过去,青玄门为何会没落至此?徒孙为何会如此不靠谱?这残篇又是怎么落到一只游魂手里的?
种种疑问涌上心头。
玄清看了一眼还在哭的游魂,又想起楼下那个可能还在呼呼大睡的奇葩徒孙,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既然已经下来了,就顺便看看吧。
调教一下这个缺心眼的徒孙,查明门派没落的原因,再把这只可怜的游魂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 也算是弥补一下他这个祖师爷的失职。
玄清的神识落在书桌上那枚不起眼的旧玉佩上。这玉佩是青玄门当年的入门信物,上面刻着简化的 “青玄” 二字,灵气微弱,却恰好能承载他这缕神识。想来是这游魂捡到的,也是靠着这玉佩上的灵力,才勉强催动了请神术。
“你起来吧,” 玄清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老夫答应你,会管这事。不过,你得先帮老夫一个忙。”
游魂一听有希望,立刻停止了哭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玄清:“仙师前辈,您请说!只要能让她别再欺负我,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玄清的神识附着在玉佩上,玉佩微微亮起一道淡青色的光晕:“你把这枚玉佩拿去,放到楼下你那‘室友’凌小七的身边。老夫现在神识受限,需得借助这玉佩的媒介,才能近距离接触她,也好想想怎么‘调教’她。”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别让她发现你的意图。以她那脑子,怕是会把老夫这玉佩当成什么妖物,直接一道雷劈了。”
游魂连忙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小心!”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玉佩,飘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还回头看了一眼玄清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期盼。
玄清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鬼请神降道,这事儿说出去,怕是整个天界都会笑掉大牙。
不过,转念一想,这荒诞的开局,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三千年的天界闲散日子过腻了,下凡来调教一个缺心眼的徒孙,顺便拯救一只被道士欺负惨了的游魂,再查查门派没落的真相 —— 倒也不算辜负了这一趟下凡之行。
玄清的神识附着在玉佩上,感受着游魂小心翼翼的步伐,听着楼下隐约传来的呼噜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凌小七是吧?
雷击术很厉害是吧?
欺负鬼很能耐是吧?
等着吧,你祖师爷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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