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的契约文书,很快就办了下来。当周老太将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私印,重重地盖在崭新的地契上时,她的手依然在微微颤抖。
从这一刻起,这座位于汴京内城、占地近两亩的两进院落,就真真正正地属于她周胡氏了。她不再是瓦子巷那个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贫婆子,她成了有房有产的“业主”。
一家人再次回到新宅时,心情已截然不同。之前是看客,现在是主人。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落叶满地,蛛网暗结,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名为“希望”的光芒。
“娘,咱们什么时候搬进来?”秋月兴奋地问,她已经迫不及待想拥有自己的房间了。
“不急。”江逸开口道,他站在前院中央,环顾四周,心中已有了完整的规划,“这宅子,要好好修整一番才行。这不仅是我们的家,更是我们‘采薇绣坊’的脸面。”
他将众人召集到正房的屋檐下,召开了在新家的第一次“家庭会议”。
“丈母娘,刚刚花了四百五十贯买宅,又给了牙人二十贯佣金,还预留了五十贯在官府办理各项手续和缴纳赋税。我们账上,还剩四百八十贯。”江逸开门见山,先报账,这是周老太最关心的。
周老太点了点头,心里那把“铁算盘”自动核对着数目,分毫不差。
“这剩下的钱,我要这样安排。”江逸伸出手指,条理清晰地开始擘画,“首先,拿出一百贯,用于宅子的修缮和采买家具。前院,要按照最高雅的规格来布置,所有的门窗都要换成雕花木窗,地面铺上青石,墙壁重新粉刷。正房的展厅,要购置最好的花梨木桌椅、博古架和屏风。后院我们自己住,可以简单些,但也要干净舒适。”
“一百贯?就修修补补?”周老太一听,又有些心疼了。一百贯,都够在瓦子巷买好几座茅草屋了。
“丈母娘,这笔钱,一文都不能省。”江逸耐心解释道,“我们的客户,是蔡王府小王爷那样的人物。他们来买东西,看的不仅是绣品,更是我们的环境和气派。门面功夫做足了,我们一件团扇卖十贯钱,他们觉得值;要是还跟瓦子巷似的,就算绣得再好,人家也觉得不值那个价。这叫‘品牌溢价’。”
虽然听不懂“品牌溢价”,但周老太听懂了“门面”和“多卖钱”的逻辑,便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
“其次,拿出两百贯,作为绣坊的启动资金。”江逸继续道,“这笔钱,一百贯用来招募和培养绣娘。春杏姐,这事要交给你。我们要去城外那些贫苦人家,找寻那些有刺绣手艺、但生活困顿的女子,招至少二十人。我们提供食宿,按月发工钱,由你来统一培训,教她们我们‘采薇绣坊’独有的针法和审美。”
春杏被委以重任,既紧张又激动,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我一定尽力!”
“另外一百贯,我要亲自跑一趟,去苏州!我们不能再靠运气去买‘边角料’,我要直接找到最好的丝绸作坊和染坊,跟他们定下长期的契约,定制我们独有的‘雨过天青’、‘月下白’等颜色的绢布和丝线!我们要把供应链,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去苏州!这个计划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最后,剩下的一百八十贯,作为备用金,存在钱庄,以备不时之需。”江逸做出了总结,“宅子修缮,招募绣娘,和我的苏州之行,三件事要同时进行。一个月后,我希望看到一个全新的采薇绣坊,在这里正式开张!”
一番话说完,整个院子鸦雀无声。周家母女都被江逸这宏大而周密的计划给震住了。她们感觉自己不再是小打小闹的家庭作坊,而是在参与一件足以改变行业格局的大事。
“好!”周老太第一个打破沉默,她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就照你说的办!钱,我批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周家,不,是我们采薇绣坊的大掌柜!家里家外,你说了算!”
这是她第一次,将家里的财政大权,和决策权,完全交了出去。她知道,自己的“铁算盘”,已经跟不上这个女婿的脚步了。她唯一要做的,就是相信他,支持他。
……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锦绣阁内宅。
刘奶正对着铜镜,不耐烦地让丫鬟拔着一根新生的白发,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什么东西,也配住到我们隔壁,真是晦气!”
就在这时,锦绣阁的掌柜刘昌,阴沉着脸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爷,回来了?”刘奶连忙迎上去,“隔壁那家子乡巴佬,还真把宅子给买下来了!四百五十贯呢,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发了笔横财。”
“横财?”刘昌冷笑一声,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碗一饮而尽,“那不是横财,那是踩着我们锦绣阁的脸面,挣来的!”
他将大相国寺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刘奶听得目瞪口呆:“什么?就那么一幅破画,卖了一千贯?还卖给了蔡王府的小王爷?那个绣娘……不就是他们家那个看着病怏怏的大女儿?”
“没错!”刘昌的脸色越发难看,“我派人查了,那家人就是瓦子巷的穷鬼,靠卖酸菜起家。那个叫江逸的女婿是关键人物,鬼点子多得很!现在,他们不仅买下了隔壁,还注册了‘采薇绣坊’的名号,看样子是要跟我们打擂台了!”
“这还得了!”刘奶尖叫起来,“他们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这要是让他们做起来了,我们锦绣阁的生意岂不是要被抢光了?”
“做起来?”刘昌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他们也得有机会做起来才行!一个刚发迹的泥腿子,就想在汴京城立足?太天真了!”
他压低声音,对刘奶吩咐道:“你听着,你去找几个相熟的官家夫人,把隔壁的‘丑事’给我宣扬出去。就说他们家来路不正,女儿不检点,专做些狐媚功夫勾引男人,那绣品也是不祥之物。先把他们的名声给我搞臭了!”
他又对门外的心腹伙计道:“你,立刻去一趟苏州,跟我们相熟的几家丝行和染坊打好招呼!就说汴京有个叫‘江逸’的人,会去找他们买料。谁要是敢卖给他一寸布、一根线,就是跟我们锦绣阁过不去!我要让他连绣坊的门都开不起来!”
“是,掌柜的!”
刘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隔壁那刚刚易主的院落,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跟我斗?我让你连一针一线都拿不到手!采薇绣坊?我等着看你们怎么变成一个笑话!”
一场针对周家和采薇绣坊的绞杀之网,在他们还沉浸于乔迁新居的喜悦中时,就已经悄然张开。而即将远赴苏州的江逸,又将面临怎样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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