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太痛了。
沈青澜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碎纸机,又被人用劣质胶水胡乱粘了起来。喉咙里跟吞了烧红的炭火似的,脑袋里则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最要命的还是胸口那儿——膻中穴,原主记忆里叫什么“音枢”的地方空落落的,嗖嗖往里灌着寒风,好像心肝肺都被人生生掏走了一块。
他想咳嗽,咳不出声。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焊死了。
“音枢已碎,道基尽毁。”一个冰冷的声音穿透了耳边的嗡嗡作响,字字砸在他混沌的意识上,“沈家,不养废物。尤其是不知天高地厚、胆敢挑衅司乐监的废物。”
“按族规,剥夺其清音院居住权,发配至杂音巷。”
司乐监?音枢?
什么玩意儿?
混乱的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冲进脑海。一会儿是现代音乐厅里,他手指在黑白琴键上飞掠,奏响肖邦那激昂的《革命》一会儿是刺耳的刹车声,他猛地推开吓傻的小女孩,自己却轻飘飘地飞了出去,紧接着,是另一个“沈青澜”在古色古香却透着阴森的大堂里,梗着脖子嘶喊:“我所奏之音,发自本心,何错之有?!”然后,一道看不见的、锋利无比的力量,精准地刺入他胸口
“咔嚓~~”
那是音枢碎裂的声音,也是某个少年所有的骄傲和未来,一起垮掉的声音。
两个灵魂,两份截然不同的人生,在这极致的痛苦里疯狂撕扯、挤压,最后硬生生糅合到了一起。
“呃啊~~!”一声沙哑得不像人声的低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他猛地睁开了眼。
昏暗暗的木质厅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他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四周站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刑堂弟子。正前方,那个面容刻板、眼神里不带一丝人气的刑堂执事沈厉,刚刚闭上嘴,宣判完毕。
他,沈青澜,二十一世纪华夏音乐学院公认的天才,为了救个马路中间的小丫头片子,嗝屁了。结果眼睛一闭一睁,魂儿穿到了这个叫九霄音域的鬼地方,附在了这个同名的、刚被自家人废掉的旁系子弟身上。
“醒了?”沈厉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既然没死,就记住这个教训。收拾一下,滚去杂音巷吧。”
他挥了挥手,旁边两个弟子立刻上前,粗暴地把沈青澜从地上架了起来。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胸口那个“窟窿”剧痛不止,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住了嘴唇,直到嘴里尝到铁锈味,硬是没让自己再昏过去。
求饶?辩解?
融合的记忆告诉他,省省吧。在这个家里,弱就是原罪。废物,不配说话。
他被像丢垃圾一样扔出了刑堂那扇厚重的大门。
外面天色灰蒙蒙的,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他挣扎着,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墙壁,一点点蹭着站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森严得如同巨兽之口的刑堂大门,眼里没什么恨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以及在那冰层最底下,一丝属于现代灵魂、不肯彻底认命的桀骜。
他下意识摸了摸喉咙,又按向胸口那空荡荡剧痛的位置。
哑了。
不是嗓子坏了,是道基被毁带来的伤,让他暂时连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在这个以音律为尊的世界,一个不能发声的音修?哈,简直比路边的野狗还不如。
这开局,真是绝了。他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淋透了他单薄的衣衫。没人给他撑伞,甚至连一个怜悯的眼神都吝于给予。偶尔有族人经过,眼神要么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要么就是彻底的漠视,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他深吸了一口湿冷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杂音巷,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位于家族领地最偏僻、最混乱的角落,等同于流放之地。
每走一步,胸口都像是被钝刀子割开一次。雨水糊住了眼睛,脚下的石板路又湿又滑。他感觉自己像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在泥泞和绝望里一点点往前挪。
就在他感觉最后一点力气都要耗尽,眼前发黑快要栽倒的时候,一个带着明显讥讽的声音在前头响了起来:
“哟!瞧瞧这是谁啊?不是我们沈家那个百年不遇的‘创新’天才嘛!”
沈青澜费力地抬起头。巷口站着三个年轻族人,堵住了去路。为首的那个叫沈浩,仗着家里有点势力,以前就没少挤兑、找原主的茬。
沈青澜没吭声,他也吭不了声,试图从旁边绕过去。
沈浩却横跨一步,再次堵在他面前,目光像刷子一样上下打量着他湿透狼狈的模样,嗤笑道:“怎么着?我们的大天才这是哑巴了?啧啧,音枢都让人干碎了,以后还拿什么创新啊?用你那些歪理邪说,去跟杂音巷的野狗对吠吗?”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很给面子地发出一阵哄笑。
“浩哥,您这话说的,他现在哪比得上野狗啊?”
“就是!连司乐监都敢叫板,不死都算他命大!”
污言秽语夹杂着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这要是原来的沈青澜,恐怕早就悲愤欲绝,气血上涌了。但现在壳子里换了个魂儿,一个在信息爆炸时代浸淫过,见过各种网络喷子的现代灵魂,这种程度的羞辱,听起来只觉得聒噪和幼稚。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那双漆黑、死寂,却又仿佛带着点奇异穿透力的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沈浩。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点情绪波动都没有,只有一种极致的淡漠,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硌脚的石头,或者一摊无关紧要的积水。
沈浩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毛,那眼神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慌。他有点恼羞成怒,下意识就伸手用力推向沈青澜的肩膀:“看什么看!废物东西!”
就在沈浩的手掌即将碰到他肩膀的瞬间
轰!!!
一声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灵魂深处炸开的磅礴乐章,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席卷了他整个意识!
是贝多芬的《c小调第五交响曲》!《命运》!
那象征命运叩门的、无比著名的四个强音——噔噔噔噔~!如同惊雷,在他空旷、死寂的识海之中轰然炸响!
恢弘、壮丽、充满了不屈意志的音乐洪流奔腾咆哮,与他此刻肉体的虚弱、处境的绝望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那乐章中与命运抗争、搏斗的炽热火焰,瞬间点燃了他几乎被冰封的灵魂!
沈青澜身体猛地一颤,原本因为剧痛和虚弱而有些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而外界。
沈浩的手,刚刚碰到他的肩膀。
也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沈青澜那原本已经破碎、死寂的音枢位置,竟因为这异界灵魂带来的、截然不同的乐章冲击,自主地逸散出一丝微不可察、属性迥异的波动。这波动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与沈浩推搡时下意识带起的那一缕微末音律之气轻轻一触
“啊!”沈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脸上瞬间布满惊疑不定。他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体内流转的气息随之微微一滞!
“你……”沈浩瞪大了眼睛,看着沈青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沈青澜却借着这个机会,深深地看了沈浩一眼,将那副带着惊疑和尚未褪去嚣张的嘴脸刻进脑子里,然后,不再有丝毫停留,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进了那条更加阴暗、仿佛通往深渊的杂音巷。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冰冷的雨水顺着紧握的指缝滑落。
音律之气是碎了。
但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被那首咆哮的《命运》给强行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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