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冉打听到贾尔马律斯缺陶器,而阿弥塔堤斯正有存货,价格低廉。他决定再赌一把——既是为赚差价,也是想试试塔剌的本事是否真如她所说。
一行人匆匆离了洛泰,昼夜兼程,次日上午便进了阿弥塔堤斯城。洛冉没多耽搁,直接点名让塔剌同去采买。
杂货铺里,老板满脸堆笑迎上来:“贵客临门!需要点什么?”
“有陶器卖吗?”洛冉问。
“有有有!要多少?”
洛冉不动声色,朝塔剌递了个眼色。她立刻会意,慢悠悠踱到货架边,指尖随意拂过几只粗陶碗,语气漫不经心:“你有多少?老板。”
“这……得看两位要多少呀?”老板搓着手,略显迟疑。
“别管我们要多少,”塔剌头也不回,“先拿出来看看成色。”
老板无奈,只得领他们穿过后院,来到一间仓房。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陶器,每件标价173第纳尔。
塔剌拿起一只,对着光细看,忽然轻笑一声:“呦,老板,你这怕不是正宗货吧?瞧这釉色不匀,胎体还带裂纹——是哪个乡下小工坊赶工出来的吧?连烧都烧不透,运到半路就得碎。”
老板脸色一沉,袖子一甩:“去去去!爱买不买,就是这个样。嫌不好,上别家瞧去!”
塔剌却不恼,反而笑盈盈转过身,语气温和:“诶,老板别生气呀。都说和气生财——我刚才是嘴快了点。”她把陶器轻轻放回架上,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以前也跑过商,见过些好货,眼睛就养刁了,一见东西就忍不住评两句,不是有意冒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整间仓房,语气随意却带着分寸:“不过……您这批货,若真是从南窑来的正经货,不该是这成色。莫非——是中间被人调过包?还是急着出手,收了二道贩子的尾单?”
老板眼神闪了一下,没接话,但脸上的怒气淡了几分。洛冉站在一旁,嘴角微扬——这哪是嘴快,分明是刀快。
塔剌语气依旧轻巧,却字字带钩:“您知道吗?我是库赛特人,我们那边靠近东方古道,见过的陶器——又细又亮,还比这便宜三成。您这批货嘛……”她指尖点了点一只陶罐边缘,“釉薄、胎粗、火候不匀,怕不是商队送来的尾货吧?”
她微微一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那些贩子我太熟了。好货自己留着卖大城,次品才转手给中间商。老板,您不会真信他们说‘全是一等货’吧?”
老板喉结动了动,眼神飘忽,没立刻反驳。洛冉看在眼里,心里已有数——这趟,赌对了人。随后,老板干笑两声,擦了擦额头:“姑娘见识广,可这年头,能有货就不错了,哪还分什么头等次等?”
塔剌点点头,像是很体谅:“也是,战乱一起,窑口停烧,商道断了,谁都不容易。”她转身踱回货架,随手拿起另一只陶罐,轻轻一磕边缘,发出沉闷的“噗”声。
“这样吧,我还是正常买。”洛冉见有点僵持不下,便赶忙出来打圆场,语气平和,“老板,我知道你们的规矩——物以稀为贵。希望第二件后,您就别抬太高价了吧?就每件往上加5第纳尔吧,如何?”
老板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最后,他们买了6件,总共花了1112第纳尔,还优惠了1第纳尔。
离开杂货铺后,塔剌回头看向洛冉,低声说:“队长,陶器我不熟,但按市价,这数还是有点偏高了。要是武器、皮甲、弓弩这些,我能给你砍到骨头里——可这玩意儿,碎一件就亏一路。”
洛冉摆摆手,语气轻松:“没事的,反正木已成舟了。再说了,要是没你在旁边站着,他怕不是每件都要加6、加7,甚至加8第纳尔——光看我一个人,肯定当我是冤大头。”
他笑了笑,眼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宽慰:“有你在这儿,他就没敢太黑。这就够了。”随后,一行人整理好货物,马不停蹄的朝贾尔马律斯赶去。
塔剌不仅弓马娴熟,懂交易,连侦察也拿得出手。
瞥一眼远处天际的烟痕,便说:“三里外有小股巡逻骑兵,刚扎营。”路过荒径,随手折了根压弯的草茎捻了捻,就道:“有人在这儿经过,七八十人,应该是领主的部队,大部分都骑马,少部分步行,有两三个小时了。”
洛冉起初没多问,只默默记下。几次下来,发现她从不出错,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不是那种惊艳的本事,却处处稳当,游刃有余,像一把磨得恰到好处的刀。
傍晚扎营时,他随口问道:“话说回来,塔剌,你连侦察都会?”
她正整理鞍袋,头也没抬:“嗯。我们草原上的孩子,从小给伯克们放牧。羊群一散,马匹一丢,轻则罚钱,重则挨鞭子。久了,看风向、辨蹄印、听夜鸟动静……就成了本能。”
洛冉点点头,没再说话。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他知道,这种“本能”,是用苦日子一点点熬出来的。
洛冉心里默默算了算——每天32第纳尔的日薪,不算便宜,比一个贵族骑士开的价还要多一番,可塔剌从没让他多花一分冤枉钱。她能谈价、能探路、能射箭,连扎营都比别人快半炷香。那566第纳尔的预支,如今看来,非但不亏,反倒像是捡了大便宜。
经过一天奔波,队伍傍晚抵达贾尔马律斯。市集已近收摊,但陶器确实紧缺。洛冉刚把六件货摆出来,塔剌便上前招呼。
第一件,她碰上个急着补货的小店主,咬死363第纳尔拿下——开门红,不错;可第二件就难了,买家反复压价,最后311成交;第三件拖了许久,只卖了275;第四件更糟,一个老妇人翻来覆去挑毛病,最终248出手;到第五件时,天都快黑了,几个买家围着看,却没人肯出高价,最后227卖掉;最后一人是个吝啬的酒馆伙计,磨了半天,只肯掏211:“不要拉倒,明天说不定有新货。”
塔剌没争,爽快点头:“拿走吧,省得我再搬回去。”清点下来,六件共卖了1635第纳尔,刨去成本1112,净赚523第纳尔。
洛冉低头数完钱币,轻轻叹了口气:“这行情,能卖到这个价就不错了。至少比第一次强多了——你是不知道?我头回跑商,从波罗斯运货到泽翁尼卡,采买花了三千多第纳尔,结果折腾两三天,只赚了190多。”
他苦笑了一下,把钱袋系回腰间:“那会儿连饭钱都得算着花,生怕吃多了就亏本。”
塔剌正收拾摊布,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点笑意:“所以现在有我了,不是吗?”
洛冉一愣,随即笑出声:“是啊……现在有你了。”
塔剌却擦了擦手,语气平静:“要是换成锁子甲或箭矢,我能让它们一件比一件贵——可惜,陶器这东西,越放越不值钱。”
洛冉笑了:“可你还是把最难卖的几件,卖出了能卖的最高价。”
“那当然,”她淡淡道,“我可是靠这个吃饭的。队长,其实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塔剌把摊布折好后,语气犹豫了一瞬。
“说吧。”洛冉正低头核对收支,头也没抬。“其实贸易说白了,就是低买高卖。可现在战乱,价格一天三变——有时候你货一多,反而压价的人就来了。刚才最后那件只卖211,就是因为买家知道你急着清仓。”她顿了顿,“也就是说……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洛冉手停了一下,慢慢抬起头:“你是说,不该全押陶器?”塔剌顿了顿:“我的意思是……别在一棵树上吊死。见好就收,换个地方,钱照样赚,风险还小。”她看了眼市集尽头渐稀的人流,“刚才第一件能卖363,已经是今天最好的价了。要是后面再留几件带到其他城市,说不定能卖得更高。”
洛冉怔了怔,随即苦笑:“你是说,我该在第三件之后就撤?”
“不早不晚,那件卖完就该想退路了。”她语气平淡,却笃定,“剩下的货,不该在这儿贱卖,该在路上找下一个买家。”“做买卖,关键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她目光再次扫过市集,“这批货我们最后一个进价是199第纳尔,所以——只要卖不到260,就该考虑收手;要是跌破230,就必须走人。”
她顿了顿:“今天最后一笔211,虽然没亏,但刨去脚力、饭钱、马料,几乎白忙活。而且……”她压低声音,“买家一看你急着清仓,后面的人就更敢压价。再拖下去,说不定连200都保不住。”
洛冉沉默片刻,把钱袋系紧,低声说:“明白了,下次……你说什么时候走,我们就走。”
他再次被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人震住了。二十来岁,脸上还带着草原风沙磨出的粗粝,眼神却像老商队账房一样清明——不仅看得清行情,更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这年头,多少跑了一辈子商的老油子都还在“赌最后一单”,她却已经懂得:真正的赚,不是卖得最多,而是走得最准。
塔剌似乎看出了洛冉眼中的惊讶,轻轻一笑,语气平淡:“我这还不算什么。我在南边跑商时,认识一个阿塞莱女人——那才叫厉害。”
她把缰绳绕回马鞍钩上,顺手拍了拍坎忒里翁马的脖子:“她能在一支商队里同时做三笔买卖:用东边的盐换西边的铁,再拿铁去北边换马,最后把马卖给帝国军需官。一趟下来,本金翻四倍,还不沾血、不欠债。”
“最绝的是,”塔剌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敬意,“她从不在一个地方卖完所有货——总留一手,说是‘给下个城镇留点念想’,她还熟悉每个地方的价格,哪里便宜,哪里贵。”
洛冉听得愣住:“……人呢?”
塔剌目光微远,语气平静中带了点不确定:“之前听说她在斯特吉亚的奥通加德落了脚,可那都是很久之前的消息了……”她顿了顿,轻轻摇头,“现在战事吃紧,商路断的断、封的封,有人说她已离开卡拉迪亚大陆,去了更远的地方——也可能只是躲在其他城市避风头。”
她回头看了洛冉一眼,笑了笑:“不过,像她那样的人,只要还活着,就一定在做生意。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从不让钱闲着,也不让自己困在一个地方。”
洛冉点点头,没再追问。塔剌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队长,你也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塔剌一边检查马鞍带,一边淡淡说道,“我虽然会些侦察、也能谈点买卖,但说实话,那都是跑商队时顺手学的。我真正拿手的,还是骑马和射箭——马背是我长大的地方,弓弦是我最熟的声音。”
她抬头看了洛冉一眼,嘴角微扬:“‘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嘛。那些阿塞莱商人,生下来就在经商算账;我们库赛特人,生下来就在骑马放牧。各有所长罢了。”
洛冉点点头,没说什么。可心里清楚——能顺手把“副业”做到让人佩服的人,主业该有多硬?
洛冉看出塔剌话还没说完——她眼神里还有未尽之意,像是想提奥通加德的跑商路线,或是下一批该进什么货。但天色已晚,摊子收了,第纳尔也数清了,肚子咕咕叫得比马蹄还响。
“走吧,”他拍拍塔剌的肩,笑着打断那点犹豫,“剩下的事,留到酒馆里说。今天你谈价辛苦,我请客——管够。”
塔剌没再推辞,只轻轻点头。一行人转身朝街角那家挂着松木招牌的酒馆走去。炉火、烤肉香和麦酒的气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佣兵们的粗嗓门,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这一顿,不谈生意,只填饱肚子,顺便让那些未出口的话,在热汤和面包间慢慢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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