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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酒馆与旧名

《战旗所指》 墨戈未央/著, 本章共4011字, 更新于: 2025-11-09 19:13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洛冉他们没再睡过安稳觉。

不是因为危险少了,而是因为他们主动往险处走。三五人的流匪小队?清了。盘踞山口收“过路钱”的山贼?端了。甚至有一回,他们伏击了伙劫匪团——那群人的战利品都绣着某个商队的徽章,看样子是没少干打家劫舍的事情。不过,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最终还是栽在了洛冉他们手上。

慢慢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名声也起来了。

不知从哪天起,道上的流寇开始绕着他们走。有人说他们夜里杀人不眨眼,有人说他们专割匪首左耳当凭证。真假难辨,但效果是真的——敢在这条路上横行的,越来越少。

积蓄开始变多了,他们也终于能统一基础装备了,不再像当初那样东拼西凑。如今走在路上,已有了几分正规军的模样:人人都戴皮质围帽——便宜、轻便,能挡斜劈;手腕上是清一色的纽扣式皮护腕,灵活又防割;脚踩骑手靴,高筒结实,泥地雪地都能稳住身形;腰间挎着铁制帝国重剑——虽是退役旧货,但刃口沉、重心稳,劈砍够力;左手一面皮革包边的筝形盾,边缘带着几道砍痕。

有几人还养成了一个习惯:肩膀上搭一条厚实围巾。风沙大时蒙面,近战时往肩头一裹,权当临时护肩——这是从老佣兵那儿学来的土法子。

但真正的好东西,还是稀罕。整支队伍里,只有一个人配齐了那套高级防护,那就是阿锤——他总冲在最前,身上旧伤反复崩裂,洛冉咬牙给他配了套步兵软甲衬皮夹克和链甲围帽。其他人看着,没人说话,不是嫉妒,是知道——这套甲,是用命换来的资格。

至于洛冉自己?仍裹着一条褪色的粗麻头巾,身穿卷布束腰衣,有人忍不住开玩笑:“老大,你这身装备,跟我们格格不入啊!敌人一眼就认出你是头儿,第一个拿你开涮咋办?”洛冉正给马梳理鬃毛,闻言笑了笑,拍拍马颈:“没事。我有马。打不过,我能跑。能兜圈,能绕后,能引开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简易的布甲和磨亮的盾牌,声音低了些:“至于你们——靠双脚冲锋陷阵的,才最危险。所以,甲要厚,盾要牢,命……得比我金贵。”说完后,没人再笑,他们知道,老大不是不在乎自己,而是——把活命的机会,先塞给了他们。

随着道路上匪患渐稀,他们的活路也慢慢窄了。不是没仗打,而是流匪越来越少。有些小股团伙甚至远远望见他们的黑马旗,就掉头钻进山沟。再守在泽翁尼卡周边,只会坐吃山空。于是洛冉做了个决定:去远点的地方,他们开始在贾尔马律斯、阿弥塔堤斯与洛泰三城之间游走。

可日子久了,连洛冉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他们曾连续三天不眠不休,循着马蹄印和丢弃的粮袋,追击一伙洗劫商队的流匪。翻过两座山,涉过三条河,终于在第四天黎明堵住了对方——七个人,窝在废弃的驿站里啃干粮。

战斗很快结束,十三人围杀七匪,零伤亡。可搜遍尸体、破包袱,最后只凑出二十三个第纳尔、半袋发霉的小麦、一把断刃重剑。

阿锤坐在地上,把第纳尔倒在掌心,苦笑:“跑断腿,就为这点?”青禾靠着墙,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战利品又数了一遍。有人踢了踢匪首的尸体,嘟囔:“连双完好的鞋都没有……回程的路上,没人说话,马蹄声沉闷,像敲在空心的鼓上。

这不是第一次了。有时追得上,打得过,但对方穷得只剩命;有时追不上,眼睁睁看他们钻进山川丛林;还有一次,他们刚埋伏好,却发现那伙“劫匪”其实是逃荒的农民,抢的不过是半车麸皮……

洛冉骑在马上,望着远处阿弥塔堤斯的城墙轮廓,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我们这样到底值得吗?为了三瓜两枣的?他忽然勒住马,回头对众人说:“从明天起,别再盲目追了。”众人一愣。“那……咱们干什么?”阿岩问。洛冉沉默片刻,声音很轻,却像刀划开雾:“边找活干的同时,边找那些追得上,打得过的。”

不知不觉间,洛冉还在想着“追得上、打得过的”那句话,队伍却已走到了法索斯村口前。这里归阿弥塔堤斯城管辖,西帝国的厄拉刻斯家族的旗帜在空中飘扬。

土墙矮矮的,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缝补孩子的衣裳,见他们骑马过来,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没有盘问,没有戒备,只有炊烟从烟囱里缓缓升起,带着柴火和炖豆子的味道。

洛冉松了口气,“正好,粮快见底了。”他回头对众人说,“进去采买些干粮、盐、草料,顺便歇脚。”村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屋舍。洛冉则站在粮袋堆旁,数着第纳尔,换来一整袋小麦和两捆干肉条。

头人一边装袋一边嘟囔:“你们是南边来的吧?听说最近那边清净多了。”洛冉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清净点好,”他说,“大家都省点力气。”

一行人在村里买了粮食,未多言语,也未久留,当天便启程向洛泰进发。此行有三:一是将此前缴获的兵甲器械脱手销赃;二是进城打听有无酬金合适的差事;三是路上若遇不长眼的劫匪,正好活动筋骨,顺手清了。队伍沉默前行,尘土覆靴,刀鞘轻晃,只余马蹄与羊肠小道上的风声。

进城后,洛冉在城内转了几圈,无人雇佣。街面冷清,连给黑帮充打手的活都寥寥无几;出城的商道也异常安静——别说劫匪,连个拦路讨钱的乞丐都少见。整座洛泰像被抽了筋骨,空有屋舍人烟,却无半分活气。唯一一份,是铁匠行会贴出的特殊武器订单,需熟手工匠锻制特殊武器。洛冉对此一窍不通,只得作罢。

酒馆里光线昏沉,油灯在梁上晃,照得墙上刀痕与酒渍忽明忽暗。木桌油腻,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角落的火塘里柴火将熄未熄,散出一股湿木头的闷烟。

洛冉挑了靠门的位置坐下,要了杯最便宜的麦芽酒。他本只想歇脚,却挡不住满屋子压低嗓音的议论声,像蚊蚋钻进耳朵。

“听说了吗?”一个穿旧皮甲的退伍兵凑近同伴,手指蘸酒在桌上画了个粗略的山形,“咱们军团拿下了巴旦尼亚的拉若克·亨堡。”

“真的假的?”“千真万确!瓦罗斯家族的族长阿庇斯亲自带兵,三天就破了城门。还俘了卡拉多格至高王的女儿,叫科林的那个?”

“就是她。现在人还被关在那个堡里呢,都不知道要多少赎金。”

“呵,巴旦尼亚这能忍?那帮山民宁可死全家也不认输。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得反扑。”

邻桌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商人叹气:“但愿别打到洛泰来……这年头,连商队都绕着走,再起战事,咱这小城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了。”

稍远处,两个戴兜帽的旅人低声接话:“我听说瓦兰迪亚最近蠢蠢欲动?”“得了吧,”另一人冷笑,“他们刚丢了卡琉斯堡。现在正调兵往北边填窟窿呢,势必要重创斯特吉亚,哪还有力气插手巴旦尼亚?”

酒保擦着杯子,没抬头,只嘟囔一句:“打吧,打得越狠,来喝酒的人越多——反正死的不是我们。”

洛冉放下酒杯,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或许这就是乱世里最卑微的祈愿——没人奢望胜利,只盼战火别烧到自家门前;不问谁胜谁负,只求明天还能开门卖酒、喂马、讨口饭吃。

城头的大旗换得比酒馆的招牌还勤,今天是帝国鹰徽,明天可能就是巴旦尼亚的图腾。可对洛泰的百姓来说,只要税照交、门照关、夜里能睡个囫囵觉,谁坐龙椅,又有什么分别?

他们不关心科林公主被关在哪儿,也不在乎阿庇斯立了多大战功。他们只记得,上回战火烧过时,粮仓空了三个月,街尾的老铁匠一家再没回来。

所以此刻,酒馆里的议论声再响,也压不住那点小心翼翼的沉默——那是恐惧,也是认命。

这时,一个坐在前台角落的女人吸引了洛冉的注意。

她看上去二十来岁,戴着一顶磨损的皮袄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身上裹着库赛特草原常见的深褐长袍,袖口和下摆沾着风尘与干草屑,显然是赶了远路。腰间佩着一柄弯刀,刀鞘包铜已泛出青绿,皮革缠带磨得发白,却依旧干净利落——不是装饰,是用惯了的家伙。

她独自坐着,面前只放了一小杯黑麦酒,没碰,也没看周围一眼。手指搭在刀柄末端,指节粗粝,虎口有茧,是常年挽弓握缰留下的痕迹。

酒馆里人声嘈杂,可她周身仿佛隔了一层风雪,静得像刚从草原深处走出来的孤狼。

洛冉多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在这座城里,一个库赛特女人独坐酒馆,本就不寻常。而一把用了多年的刀,还好好留在鞘中——说明她要么在等人,要么在等事。

洛冉壮着胆子走上前,语气尽量轻松:“怎么?一个人?不介意喝一杯吗?”女人没抬头,只微微颔首,动作干脆得像刀锋划过空气。洛冉在她对面坐下。木凳吱呀一声,酒馆的喧闹仿佛被隔开了一层。

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率:“好了,陌生人,愿你安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洛冉,”他略一挺身,报出全名时带了点旧日贵族子弟的腔调,“尤利斯家族的洛冉,美丽的女士!”

女人眉头一蹙,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嗯?”她像是被这名字刺了一下,顿了顿,才迟疑地重复,“……洛冉?”她上下打量他,目光从他磨损的皮甲扫到靴上的泥痕,最后停在他高大身躯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这名字……怎么这么奇怪?”

她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真实的不解:“你是帝国人吧?穿着、口音、举止——都是帝国那套。可‘洛冉’?听起来不像帕拉语,也不像卡拉德古名……倒像是……”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些神话传说里的名字。”

她摇摇头,又补了一句:“而且,‘尤利斯家族’?我没听说过。北帝国、西帝国、南帝国三大世家里,没有这个家族。”她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你到底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洛冉见自己露了馅,只得苦笑,肩膀一松:“好吧,聪明的女士,你赢了。我确实不是什么贵族——‘尤利斯’这姓氏虽真有,但祖上都是边境佃农,连领主的城堡都没进过。”

他低头拨弄着酒杯边缘,语气带点自嘲:“至于这名字……其实我出生时受洗叫‘罗兰’(Roland),可村里老神父口音重,登记时写成了‘洛冉’(Loran)。久而久之,大家都这么叫了。后来听说有个英雄叫罗兰,我就干脆认下这名——至少听起来,不那么像放羊的。”

女人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鞘边缘。片刻后,她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但敌意淡了些。半晌,她低声道:“罗兰……我知道那个故事。死在龙塞斯瓦耶斯山口的人。”

她终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缓了些:“名字可以假,但眼神骗不了人。你不像骗子,洛冉——至少,不是那种要命的骗子。”

她没再追问,却把面前那杯黑麦酒推到桌子中央,示意他也喝一口。在这座人人自危的城里,一句真话,有时比一把快刀更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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