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卷着碎雪往骨头缝里钻。林寒是被疼醒的——后颈的胎记像被火舌舔过，连带着腰腹的伤口也抽着疼。他蜷在芦苇丛里，睁眼时睫毛上结着白霜，入目是斜插的芦苇秆，把天空割成碎片。
“冷……”他牙齿打战，试着动了动手脚。铁镣没了，腕间只剩一圈青紫色的勒痕。记忆突然涌上来：黑船、冷九的血、船底射穿的咽喉……他猛地坐起，怀里的东西“啪嗒”掉在雪地上——半块鱼形玉佩，沾着暗褐色的血渍。
“冷九呢？”他慌忙四顾。方才还压在身下的尸体不见了，只有几缕黑衣碎片挂在芦苇枝上，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林寒扑到江边，冰面下黑沉沉的，只有碎冰撞着船底的声响。
“不在了……”他喉间发涩。冷九最后塞给他的玉佩还在，掌心被玉缘硌出红印。这时，芦苇丛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阿娘！这边有动静！”
林寒浑身一僵，迅速滚进芦苇深处。两个身影拨开苇秆走来，为首的少女扎着双髻，鬓角沾着雪，手里攥着根竹篙；后面跟着个穿粗布棉袄的妇人，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口露出半截药草。
“许是水獭。”妇人轻声说，目光扫过地面，“可这血印……”
“阿娘！”少女突然指向芦苇丛，“那、那有个人！”
林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攥紧玉佩，慢慢退后，却踩断一根枯苇，“咔嚓”一声。
“谁在那儿？”妇人提着裙角走近，看清他时倒抽一口冷气，“这、这勒痕……是鱼鳞盟的锁龙链！”
林寒僵在原地。妇人却扑过来，抓住他手腕：“小萤，快拿我棉袄来！这孩子冻坏了！”
少女小名流萤，十五六岁模样，跑得气喘吁吁递来棉袄。妇人裹住他，指尖触到他颈后的胎记，突然浑身发抖：“这、这红印……和冷九大哥一模一样！”
“冷九大哥？”林寒茫然抬头。
流萤的母亲周秀娘抹了把泪，从怀里掏出块旧帕子，小心包起那半块玉佩：“十年前，冷九大哥救过我们。他说自己是鱼鳞盟的人，专护皇室余脉。这玉佩是他们的信物，另一枚……该在要护的人身上。”她抬头，眼里有团火，“你是冷九大哥要护的人，对不对？”
林寒摸着颈后的胎记，那里烫得灼人。他想起冷九咽气前的话：“去金陵找陆寒舟…你爹没死…小心‘影子’…”
“我爹？”他抓住周秀娘的袖子，“你知道我爹是谁？”
周秀娘摇头，眼眶红了：“冷九大哥只说，你是先帝的骨血，被严嵩构陷，藏在咱们渔村。他怕严党追杀，才托人把你送上黑船……”她哽咽着指向江心，“没想到还是没护住。”
林寒的指甲掐进掌心。冷九的血在他记忆里翻涌，那句“小心影子”像根刺，扎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阿娘，他身子还虚。”流萤轻声拽母亲衣袖，“先带他回船上吧。”
周秀娘点头，扶林寒起来。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林寒望着江面上漂浮的黑衣碎片，突然问：“影子是谁？”
周秀娘脚步一顿，脸色发白：“是严党养的杀手，专门追杀皇室余脉。冷九大哥当年能活下来，是因为……”她突然闭嘴，把玉佩塞进林寒怀里，“先别问。到了船上，我给你擦身，换身干衣服。”
流萤在前头趟路，雪地上留下一串小脚印。林寒跟着，怀里的玉佩贴着心口发烫。他想起冷九的脸，左脸的刀疤，还有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眼睛。这个人用命护着他，到底图什么？
“到了。”流萤掀开舱帘。
这是一艘破渔船，船帆补丁摞补丁，却收拾得干净。周秀娘生起炭盆，流萤端来姜茶：“喝了这个，驱驱寒。”
林寒捧住碗，热气熏得眼眶发酸。他望着舱外飘雪的江面，轻声说：“我会找到陆寒舟的。”
周秀娘正在缝补他的囚衣，闻言抬头：“你认识陆寒舟？”
“冷九说的。”林寒抿了口茶，“他说金陵找陆寒舟，我爹没死……”
流萤突然从船舷探进头：“阿娘！江面上有船！”
两人同时探头。远处江雾里，一艘黑船正缓缓逼近，船身没有旗帜，却透着股肃杀之气。
林寒的呼吸骤然一滞。他摸向腰间——那里还留着冷九撞他时留下的木刺伤，此刻正隐隐作痛。
“影子来了。”他低声说。
周秀娘的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腹。流萤攥紧竹篙，指甲泛白：“我去把锚提起！”
林寒站起身，将玉佩塞进衣襟最里层。他望着越来越近的黑船，想起冷九最后那抹笑。
“别怕。”他对母女俩说，声音却比江风还冷，“我这条命，是冷九给的。现在，该我护着你们了。”
黑船的轮廓在雾中愈发清晰。林寒攥紧袖中半块玉佩，颈后的胎记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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