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功堂前那场惊世骇俗、实力悬殊的赌约,如同被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扩散至整个青云宗的每一个角落。不过半日功夫,无论是内门九峰,还是外门诸多山头,上至各峰长老、执事,下至普通杂役弟子,几乎所有人都在热火朝天地议论著这件堪称年度最大的八卦新闻。
「听说了吗?问剑峰那个新来的、毫无修为的林暖暖,竟然在传功堂前,当众跟灵秀峰的柳如丝柳师姐立下了赌约!」
「何止听说!我当时就在现场,亲耳所闻!那林暖暖口口声声说,若她秘境积分不如柳师姐,便自请离宗,还立下了心魔大誓!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我看她是被柳师姐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这才狗急跳墙,豁出去了。」
「唉,可惜了,听说谢师叔祖对她颇为看重,这下问剑峰的脸面怕是要挂不住了……」
「嘘!慎言!仙尊之事也是我等可以随意议论的?不过……这赌约确实太过儿戏了。」
各种各样的议论声,如同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蜜蜂,充斥在宗门的各个角落。有毫不掩饰的嘲讽,有对弱者的些微惋惜,有对局势的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等着看一场注定结局的闹剧、幸灾乐祸的旁观者心态。在绝大多数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修仙之路,实力为尊。一个连引气入体都未曾做到的凡人,与一个筑基初期的内门精英比拼秘境积分?这无异于萤火与皓月争辉,结果不言而喻。
林暖暖几乎是顶着无数道或明或暗、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一路沉默地、脚步略显沉重地回到了问剑峰。她刚踏上峰顶那由白玉铺就的宽阔平台,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一道火红的身影便如同被点燃的炮仗,带着灼人的焦虑和怒其不争的火焰,气势汹汹地冲到了她的面前。
「小师妹!你……你真是要气死我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苏妙晴一把用力抓住林暖暖略显单薄的肩膀,前后摇晃了两下,那力道显示出她内心的极度不平静,一双明眸瞪得溜圆,里面交织着担忧和恼火,「你怎么能这么冲动?!柳如丝那个心思歹毒的小贱人,她摆明了就是在用激将法!她就是在挖坑等着你往里跳!你平日里看着挺机灵的,怎么关键时刻就……就上了她这么大一个恶当呢?!你还立下了心魔大誓!这……这东西是能随便立的吗?万一……我是说万一,你要是输了,可就真的没有丝毫转圜余地,必须得离开宗门了!你让师尊怎么办?让我们怎么办?!」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气,眼圈都隐隐泛起了红色,胸脯剧烈起伏着:「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她这么欺负!我这就去找柳如丝!把这个狗屁赌约给搅黄了!大不了师姐我豁出这张脸,跟她打一场!看她还敢不敢逼你离宗!」
说着,苏妙晴松开林暖暖,转身就要往峰下冲,一副真要去找柳如丝拼命的架势。
「二师姐!别去!」林暖暖急忙伸手,紧紧拉住了苏妙晴的手腕。她的声音虽然不大,甚至还带着一丝经历风波后的疲惫,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个赌约,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立下的,在场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么多只耳朵听着。若是此刻反悔,我林暖暖日后还有何颜面在青云宗内行走?别人又会如何看待我们问剑峰?说我们输不起?说师尊门下尽是些无信无义之徒?」
「可是……可是那也不能用你的去留来赌啊!」苏妙晴跺着脚,声音带着哽咽。
「二师姐,你听我说。」林暖暖握紧了苏妙晴的手,试图将自己的决心传递过去,她脸上努力挤出一抹笑容,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释然与决绝,「有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我可以当作没听见,左耳进右耳出。有些无伤大雅的刁难挑衅,我也可以暂时忍耐,退一步海阔天空。但是,有些底线,是绝对不能退让的。」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她柳如丝辱我、骂我、轻蔑我,我可以不与她一般计较。但她凭什么质疑师尊的眼光?凭什么轻蔑我们问剑峰的声誉?我林暖暖既然有幸拜入师尊门下,成了问剑峰的一份子,那么,维护师尊的威严,捍卫问剑峰的荣耀,便是我不可推卸的责任!我若在那种情况下选择退缩,选择忍气吞声,那岂不是正好坐实了她的污蔑之词?让所有人都觉得,师尊当真是看走了眼,收了一个连累宗门的废物?我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苏妙晴看着林暖暖眼中那簇如同寒夜星火般、看似微弱却无比执着坚定的光芒,听着她这番发自肺腑、铿锵有力的话语,一时间竟怔在了原地,满腔的怒火和焦虑彷佛被一盆冷水浇下,只剩下复杂难言的心绪在胸腔里翻涌。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反手用力回握住林暖暖的手,彷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更多的疼惜:「你呀!看着软软糯糯的,没想到骨子里这么倔!真是个傻丫头!罢了罢了!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师姐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拼了!师姐我拼了这条命也帮你!不就是个秘境积分吗?咱们师姐妹齐心,其利断金!把那个云梦秘境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集我们两人之力,还超不过她一个柳如丝!」
就在这时,另外两道身影也步履匆匆地从不同方向赶了过来。显然,消息传播的速度,远比林暖暖徒步走回问剑峰要快得多。
三师兄李逍遥一改平日那副懒散不羁、彷佛永远睡不醒的模样,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脸上带着罕见的严肃和凝重,他快步走到林暖暖面前,语气沉重地开口:「小师妹,你这次……实在是太过冲动,太欠考虑了。那柳如丝虽然人品不堪,但她的修为却是实打实的筑基初期,根基颇为扎实,绝非易于之辈。而且,你别忘了,她爷爷是灵秀峰的炼器长老,对这个孙女一向宠爱有加,此次秘境试炼,定然会不惜血本,给她准备各种强力的攻击、防御、辅助类法宝,装备绝对是顶尖的。你与她赌积分,这胜算……不是师兄打击你,实在是……渺茫得几乎看不见啊。」
紧随其后的大师兄慕白,并没有立刻说话。他那双总是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的眼眸,此刻静静地、深深地注视着林暖暖,彷佛要穿透她那看似平静的外表,直视她内心最深处的真实想法。周围的空气彷佛都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凝滞。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一贯的平和与稳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安抚人心躁动的力量:「师妹,事已至此,多言无益。你现在老老实实告诉师兄,当时立下此等惊世骇俗的赌约,是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意气之争,还是……心中已然有了某种计较,或者说,另有不为人知的打算?」
林暖暖迎着慕白那彷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闪躲和退缩。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同卸下了某种负担,神情坦然而诚挚:「大师兄,当时的情境,众目睽睽,唇枪舌剑,弟子确实已无路可退。与其忍气吞声,让问剑峰沦为整个宗门的笑柄,让师尊蒙受非议,不如放手一搏,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其中,确实有被逼到绝境的意气,但更多的,是弟子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清晰:「至于打算……弟子有自知之明,深知以我目前的修为,若想凭借正面抗衡战胜柳师姐,无异于痴人说梦。但是,大师兄,秘境探险,并非仅仅只有实力比拼这一条路。运气、机缘、智计、对环境的利用,乃至与他人的合作,这些因素,或许同样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最终的收获。弟子……愿意赌上这一把,赌我的运气,赌我的判断,赌我能在绝境中,找到一线属于自己的生机。」她并没有提及体内那玄之又玄的鸿蒙气运在那一刻的微妙波动,那感觉太过虚无缥缈,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切把握,说出来反而显得像是借口。
慕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张依旧带着几分稚气、却写满了不容动摇的坚韧与勇气的脸庞上停留了许久。他从她那清澈而决绝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魄力。这份魄力,出现在一个毫无修为的少女身上,显得尤为珍贵。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却带着明显赞许意味的笑意。
「好。」慕白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既然你心意已决,考虑周全,并非纯粹的鲁莽行事。那么,身为你的大师兄,问剑峰的首席弟子,我与你二师姐、三师兄,自当竭尽全力,鼎力相助。记住,从你拜入师尊门下的那一刻起,你便不仅仅是你自己,你更是问剑峰不可或缺的一份子。问剑峰,从不惧怕任何形式的挑战,也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位并肩作战的同门。」
他这番话,语气平和,却重若千钧!等于是正式代表了整个问剑峰的态度,将林暖暖与柳如丝之间的个人意气之争,彻底上升为了关系到问剑峰整体荣誉的集体之战!
李逍遥见大师兄已然表态,并且话语中对小师妹多有维护与肯定,他脸上的凝重之色顿时一扫而空,用力一拍自己的大腿,那副玩世不恭、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招牌笑容又重新挂回了脸上,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得!大师兄都发话了!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干她丫的!必须干赢!小师妹你把心放回肚子里!接下来这一个月,三师兄我啥正事也不干了,就专门给你开小灶,进行全方位的、地狱式的……呃,是充满乐趣与挑战的特训!啊不,特训太辛苦,主要是给你准备各种各样我压箱底的、『好玩』又『实用』的独门符箓!保证种类齐全,功能多样,让你在秘境里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让那柳如丝连你扬起的尘土都吃不到!」
苏妙晴也立刻重新燃起了斗志,用力挥了挥拳头,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对!丹药方面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回去开炉,火力全开!什么回灵丹、疗伤药、解毒散、爆发潜能的……统统炼它个几百瓶!必须是极品质量!咱们用丹药砸,也要把积分砸出来!」
看着三位师兄姐毫无保留、倾尽全力的支持与信任,感受着他们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维护之情,林暖暖只觉得鼻尖猛地一酸,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击着她的眼眶,视线瞬间变得有些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强行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温热液体逼了回去,然后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因为奔跑而略显凌乱的衣袍,对着慕白、苏妙晴、李逍遥三人,郑重其事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无比清晰真诚:「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兄……暖暖,多谢你们!此恩此情,暖暖必当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傻丫头,跟我们还客气什么!我们是一家人!」苏妙晴上前一步,心疼又无奈地揉了揉林暖暖的头发,语气嗔怪,却充满了温暖。
就在问剑峰上下同仇敌忾,斗志昂扬,准备为了一个月后的秘境试炼,为了捍卫峰脉荣誉而全力以赴之际,没有人注意到,远处那座始终笼罩在静谧与威严之中的清修殿,那扇常年紧闭、彷佛与世隔绝的沉重殿门,此刻竟悄无声息地开启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谢无妄不知何时已立于殿门之内的光影交界处,一身月白道袍依旧纤尘不染,银色长发如九天银河般垂落,周身萦绕着亘古不化的清冷与疏离。他并未走出殿外,那双深邃如同星空、平静无波彷佛能映照万古的紫眸,越过庭院中葱郁的草木,遥遥地、精准地落在了正被师兄姐们围在中间、那张还带着稚气却眼神无比坚定的脸庞之上。
方才传功堂前发生的一切争执、立约、誓言,以及此刻问剑峰顶这充满热血与义气的对话,显然,并未有一丝一毫逃过他那浩瀚如海的神念感知。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修为低微、如同蝼蚁般的少女,在面对筑基修士的咄咄逼人和众目睽睽的压力时,没有选择屈服,没有寻求他的庇护,而是凭借着一股不容轻侮的锐气与担当,毅然立下了那看似荒谬的赌约;他「看」着她身处舆论的风口浪尖,承受着无数的非议与轻蔑,却并未向他哭要求助,而是选择依靠身边的同门,选择了自立、自强与反击。
那双彷佛蕴含着宇宙生灭、看透了世事沧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淡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轻轻荡漾了一下,转瞬即逝,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依旧没有现身,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气息都未曾流露。
只是,在那道沉重的殿门重新缓缓闭合,即将彻底隔绝内外的最后一剎那,一道微不可察的、细若游丝的银色流光,如同夜空中最隐秘的流星划过天际,无声无息地穿越了空间的距离,精准无比地没入了林暖暖所居住的那座僻静小院,悄无声息地、轻盈地落在了她房间内那张简朴的木质桌面之上。
流光散去,显露出其本体——那是一枚样式极其古朴、没有任何多余花纹与雕饰的银色戒指。戒指表面流淌着一层内敛而温润的光泽,隐隐散发着一种玄奥晦涩、难以言喻的气息,彷佛蕴藏着某种古老而强大的秘密。
殿门彻底关闭,严丝合缝,将外界的一切喧嚣、纷扰与沸腾的战意,都牢牢地阻隔在外。清修殿再次恢复了它万籁俱寂、彷佛时光凝固的常态。
而此刻,浑然不觉师尊曾悄然注视、并留下了一件莫名馈赠的林暖暖,正被热情的师兄姐们包围着。她听着三师兄李逍遥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讲述他准备的「秘境生存一百零八种奇思妙想」与「符箓的一千种另类用法」;听着二师姐苏妙晴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补充着「如何根据不同情况正确服用丹药才能将效果最大化」、「哪些灵草长在哪些危险的地方但价值连城」;而大师兄慕白,则已经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一枚空白玉简,开始神情专注、有条不紊地以神念在其中刻录,制定着为期一个月、堪称魔鬼式的特训计划,从最基础的体能强化、耐力训练,到反应速度的极限提升,再到各种基础闪避、躲藏技巧的演练,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整个问剑峰的空气中,都弥漫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却又充满了昂扬斗志的炽热氛围。山风拂过,似乎都带上了一丝锐利的锋芒。
一个月的时间,对于凡人而言或许不短,但对于动辄闭关数年、数十年的修仙者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一个已然下定决心、破釜沉舟的人而言,一个月的时间,足以发生许多意想不到的改变,足以让一粒深埋的种子,挣扎着破土而出,迎向风雨。
林暖暖缓缓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力度。她的目光逐一扫过为她而忙碌、为她而担忧、为她而战意沸腾的师兄师姐,心中被一种名为「归属」与「责任」的情感填得满满当当。最终,她的视线越过问剑峰萦绕的云雾,投向了远方那未知的、充满挑战的云梦秘境方向,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宝剑。
云梦秘境……
我来了。
柳如丝,我们秘境之中,走着瞧!这场赌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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