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数日后,一夜,金三娘子将周生引至宅内一间僻静禅室。室内仅设一几两蒲团,香烟袅袅,气氛肃穆。她屏退左右,那双深邃非人的眸子凝视周生,终于不再以凡俗夫妻的口吻相对。
“周郎,”她声音空灵,直透心底,“你可知此番因果,始于何处?”
周生心中一凛,躬身道:“玉声愚钝,但知是吕祖与娘子大恩,方能绝处逢生,得此功名……与姻缘。” 说到“功名”二字,他声音不禁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愧怍。
金三娘子微微颔首:“你且坐下。今日,便与你分说明白。” 她指尖轻划,空气中仿佛有涟漪荡漾,“我本非尘世中人,乃奉孚佑帝君法旨,临凡度你。你前世本是仙班旁枝,因故堕入轮回,此生合该有一场大劫,若能渡过,便可重归仙道。”
周生听得目瞪口呆。
“那方祖传端砚,便是帝君早年与你结缘之信物。砚底朱书、丧妻之痛、渔人指路、乃至科场之事,”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皆是帝君为你设下的磨砺之局。丧妻是断你俗念,功名之惑是试你心性,那考场中的‘非常之道’,更是对你最后的考验。”
周生想起王孝廉那怨毒的眼神,冷汗涔涔而下:“可是……科场舞弊,终究是……”
“此乃注定该你所得之功名,”金三娘子打断他,目光如电,“然你命中该有此劫,阻碍重重,若按常轨,必难成就。帝君不过借那枉死王生之余力,替你扫清障碍,将此名位‘物归原主’罢了。然,此举亦是试你之心!你若断然拒绝,自有另一番造化;你虽屈从,却始终心怀愧疚,良知未泯,此念,便是你心性中一点真灵不灭之处,亦是帝君与我愿意助你的根本。”
她顿了顿,语气略缓:“周郎,且记住:假汝风帆,助登云路。然帆樯虽假,舟楫却真。 外力可助你一时,然若非你本性中犹存良善,未曾在这荣华幻境中彻底迷失,亦无今日。那王生替你应考,用的虽是他人智识,但若无你自身多年苦读打下的根基,又如何承载?那李侍郎的提携,若无你当日一念之仁出手相救,又如何得来?”
周生如醍醐灌顶,心中块垒尽消。原来一切并非不劳而获,自己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挣扎,都在天机的算计与考验之中。
“今日告知于你,是望你明了自己来历,莫要再沉溺于俗世功名之喜或舞弊之愧。”金三娘子起身,衣袂无风自动,“日后为官,当时时体察民瘼,以清正之心,弥补前愆。待你尘缘了尽,方是真正归期。”
言罢,她身影在香烟中渐趋模糊,留下周生一人独坐静室,心潮澎湃,久久无法平静。过往种种,悲欢离合,此刻都有了全新的意义。他不再是那个懵懂惶惑的书生,而是一个知晓了自己命运轨迹的修行者。前方的路,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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