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大晟皇帝萧承德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安然落座。他已年过五旬，两鬓微霜，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不怒自威。他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底下跪拜的众人，最终，目光在萧景玄和沈清辞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皇上。”众人起身。
宴会正式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沈清辞坐在萧景玄身侧，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或明或暗，从未离开过她和萧景玄。
尤其是来自太子妃苏明玉的那一道，怨毒而冰冷，如芒在背。
果然，歌舞三巡之后，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太子妃苏明玉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走到皇帝面前，盈盈一拜，笑道：“父皇，今日春光正好，歌舞虽美，却总觉得少了些雅趣。儿臣听闻，靖安王妃，也就是儿臣的三妹，自幼便才情出众，尤其擅长琴艺，一手《高山流水》弹得出神入化。不知今日，我们是否有幸，能一饱耳福？”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清辞身上。
这是一个无比恶毒的陷阱。
整个京城都知道，尚书府的庶女苏明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太子妃此举，一是为了报刚才被羞辱的仇，逼迫沈清辞献艺；二则更是为了试探。如果她弹不出来，那便是“欺君”，不仅她自己要倒霉，连带举荐她替嫁的苏家和娶了她的靖安王府，都要颜面扫地。如果她弹出来了，那正好挫挫靖安王的锐气，让他看看，他视若珍宝的王妃，也不过是个需要当众献艺取乐的女人。
沈清-辞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会杀人，会用上百种方法让人无声无息地死去，但她真的不会弹琴！暗影楼里，只有冰冷的兵器和血腥的训练，哪有闲情逸致去学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脸色愈发苍白。
“哦？”御座上的皇帝果然来了兴致，他看向沈清辞，语气温和，“竟有此事？靖安王妃，你姐姐所言，可是真的？”
沈清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能怎么办？装病晕倒吗？在皇帝面前用这种伎俩，只会罪加一等。
就在她陷入绝境之时，一只温暖的大手覆上了她冰冷的手背。
萧景玄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御花园：“回父皇，内子她……确实擅长琴艺。”
什么？！
沈清辞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萧景玄。他疯了吗？他明知她是假的，为何要顺着太子妃的话往下说？
太子妃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萧景玄却不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她的琴，从不弹给外人听。”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站起身，目光直视着皇帝，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父皇，儿臣的王妃，自嫁入王府，便是儿臣的掌中珠、心头肉。她的才情，她的美好，只需儿臣一人欣赏便足够了。若要为父皇与诸位助兴，不如……由儿臣代劳，敬父皇一杯，如何？”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连丝竹之声都仿佛被这无形的霸气压得停滞了。
狂！
太狂了！
这是何等嚣张的宣言！他等于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的女人，凭什么要表演给你们看？她的所有一切都只属于我！
这不仅仅是拒绝了太子妃的提议，更是对皇权的一种微妙挑衅。
御座之上，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双眼微眯，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刮在萧景玄的脸上。整个御花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气氛紧张到极点。
所有人都为萧景玄捏了一把冷汗。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萧景玄却忽然笑了。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示向皇帝，朗声道：“这一杯，儿臣敬父皇，祝父皇圣体安康，江山万代！”
说完，他竟拿起酒壶，再次斟满一杯，对着太子的方向举了举，笑容更盛：“这一杯，本王敬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感谢太子妃如此‘抬爱’本王的王妃。只是下一次，还是多关心一下太子殿下的身体为好，莫要总将心思，放在别人家的内院里。”
这番话，更是诛心。他明着是敬酒，实则是在讽刺太子妃手伸得太长，不安于室，顺带还暗讽太子管不住自己的老婆。
太子萧景瑞的脸色瞬间铁青，而太子妃苏明玉，更是气得差点当场失态。
做完这一切，萧景玄才施施然坐下，重新握住沈清辞的手，仿佛刚才那个震慑全场的男人不是他一样。他对她低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手怎么这么凉？别怕，有本王在。”
一拉一打，一放一收。
他先是用狂傲的姿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制造出与皇权对抗的紧张局面，随即又用两杯酒，将这一切都化解为臣子对君父的祝贺，以及叔叔对侄子、侄媳的“敲打”。
一场足以让沈清辞万劫不复的危机，就被他这样轻描淡写地，变成了一场他个人表演的秀场。他不仅完美地保护了她，还顺带打压了太子派系的嚣张气焰，更在皇帝面前，恰到好处地展现了自己的“桀骜不驯”，完美地维持了他“权臣”与“忠臣”之间的微妙平衡。
沈清辞呆呆地看着他，心脏狂跳。
这一刻，她终于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做“权倾朝野”，什么叫做“玩弄权术”。
这个男人，根本不是在用蛮力对抗，他是在跳舞，在刀尖上跳舞。皇宫是他的舞台，权谋是他的乐曲，而满朝文武，甚至包括高高在上的皇帝，都成了他的观众和配角。
御座上，皇帝深深地看了萧景玄半晌，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不弹给外人听’！不愧是景玄，还是这般护着自己人的臭脾气！来人，赏靖安王妃玉如意一对，就当是朕给的见面礼了！”
皇帝的笑声打破了僵局，气氛瞬间缓和下来。
一场惊涛骇浪，就此化为无形。
沈清辞在萧景玄的示意下，起身谢恩。她捧着那对沉甸甸的玉如意，心中却比它还要沉重。
今日之后，“靖安王宠妻如命”的名声，怕是要传遍整个京城了。而她这个“假王妃”，也被他更深地捆绑在了他的战车之上。
她看着身边这个男人，他正侧头与邻座的某位将军低声交谈，侧脸的线条冷硬而完美。
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八年的所有谋划，都像是一个笑话。
想要杀死这样一头在权力的海洋里畅游自如的巨鲨，她手中那把小小的匕首，又怎么够看？
或许……她需要换一种方式。
想要杀死猎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变成他最信任的猎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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