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王府的荷花宴，设在后花园的湖畔水榭。
时值盛夏，湖中荷花亭亭玉立，或粉或白，摇曳生姿，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荷香与悠扬的丝竹声。宾客们三三两两，凭栏赏花，或于水榭中品茗闲谈，一派风雅和谐的景象。
但林笑笑一踏入这里，就敏锐地感觉到，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不少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她和柳氏身上，带着审视、好奇，以及来自某些方向的、难以忽视的冷意。尤其是几位衣着华贵、与太子母族关系密切的夫人小姐，看向她们的眼神几乎不加掩饰地带着敌意。
柳氏面不改色，从容地与相熟的几位夫人寒暄，言谈举止滴水不漏，仿佛完全感受不到那些异样的视线。
林笑笑学着她娘的样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跟在柳氏身后，扮演着乖巧文静的女儿角色，内心却时刻紧绷着。
【果然是个鸿门宴！这哪里是赏花，分明是大型围观现场！看我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能把太子党掀下马！】她内心疯狂吐槽，面上却笑得更加“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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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力量的声音响起：
“镇国公夫人，林小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闲王夜宸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而来。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袍，外罩一件轻薄的云纹纱衣，脸色虽仍显苍白，但精神似乎比前几次见时要好些。他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笑笑母女身上。
他这一出现，瞬间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立刻从林笑笑身上转移到了夜宸那里，变得更加复杂难辨。
“参见闲王殿下。”柳氏领着林笑笑从容行礼。
“夫人、小姐不必多礼。”夜宸虚扶一下，语气温和，“今日只是寻常家宴，诸位尽情赏玩便是。”
他说话间，目光似无意地掠过林笑笑手腕上的南珠手链，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林笑笑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赶紧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看什么看！还不是你送的！】
夜宸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眼底笑意更深，却不再看她，转而与柳氏和其他几位上前见礼的官员寒暄起来。
他谈吐文雅，举止有度，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似乎都有涉猎，与几位文官交谈时引经据典，毫不露怯；与武将出身的官员也能聊几句兵法骑射，虽然语气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温和，却让人不敢小觑。
众人这才恍然惊觉，这位常年卧病、几乎被遗忘的王爷，似乎并非他们想象中那般简单。
林笑笑在一旁看着她爹林震威也凑过去，跟夜宸聊起了西北风物，两人言谈甚欢（至少表面上是），心里暗暗咋舌。
【这演技！这气场！我爹跟他一比，简直像个刚入行的新手！怪不得能隐忍这么多年！】
有了夜宸亲自出面接待和镇场，那些不友好的目光收敛了不少。宴会的气氛似乎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林笑笑稍微松了口气，寻了个借口，溜到水榭边人少的地方透气，假装欣赏湖景。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林小姐今日真是好兴致。”一个略带尖酸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林笑笑回头，看到苏清月带着王婉儿等几位小姐走了过来。苏清月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表情，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冰冷。
“苏小姐。”林笑笑淡淡打了个招呼，不想与她多做纠缠。
苏清月却并不打算放过她，走到她身边，看着湖中的荷花，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听闻前几日京城动荡，多亏了林小姐……和闲王殿下，才揪出了朝廷蛀虫。林小姐如今可是京城的风云人物了。”
王婉儿在一旁帮腔：“是啊，只是这风云人物，有时候也难免树大招风。林小姐可要小心些，别站得太高，摔着了。”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几乎不加掩饰。
林笑笑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茫然和无辜：“苏小姐、王小姐在说什么？朝廷大事，我一介女流如何懂得？至于风云人物……更是谈不上，我只是在家听从父母教诲罢了。”
她故意把自己摘干净，暗示一切都是父辈和王爷所为，自己只是个“乖巧”的女儿。
苏清月看着她那副“天真无知”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总觉得这林楚楚和以前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
“哦？几位小姐在聊什么？似乎很热闹。”
夜宸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清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淡淡地扫过苏清月和王婉儿。
苏清月和王婉儿见到他，脸色微变，赶紧行礼：“参见闲王殿下。”
“不必多礼。”夜宸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林笑笑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调侃，“林小姐方才不是在欣赏荷花吗？怎么跑到这里与人争论起来了？可是有人打扰了你的雅兴？”
他这话，明显是偏向林笑笑。
苏清月和王婉儿的脸色更加难看。
林笑笑心里暗爽，趁机下坡，微微低头，声音细弱：“没有争论，只是……只是苏小姐和王小姐关心臣女，提醒臣女一些事情。”【对！就是她们欺负我！王爷你快给她们点颜色看看！】
夜宸仿佛听到了她内心的呼喊，轻笑一声，看向苏清月二人，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原来如此。苏小姐、王小姐真是有心了。不过，本王觉得，林小姐乖巧懂事，自有镇国公和夫人管教，就不劳二位费心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逐客和警告的意味十足。
苏清月咬了咬唇，勉强维持着仪态：“殿下说的是，是清月多言了。告辞。”说完，带着王婉儿等人匆匆离开。
看着她们狼狈的背影，林笑笑心里乐开了花。
【干得漂亮！病美人！关键时刻还挺护短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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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宸打发走了碍眼的人，转而看向林笑笑，眼底带着戏谑：“看来，林小姐这‘乖巧懂事’的人设，维持得颇为辛苦？”
林笑笑被他看得脸颊微热，嘴硬道：“殿下说笑了，臣女一向如此。”
“是吗？”夜宸靠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可本王怎么觉得，你心里那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快要按捺不住了呢？”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酒香和药草味。
林笑笑心脏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神闪烁：“殿下……您喝醉了。”
夜宸低低笑了起来，不再逗她，转身看向湖面，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清淡：“荷花虽好，但根深植淤泥。有些事，有些人，亦是如此。林小姐，好生欣赏吧。”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林笑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湖中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回味着他刚才的话。
他是在提醒她，看似风雅的宴会背后，是更深沉的算计和污浊吗？
经过苏清月这一出，再无人敢上前来触林笑笑的霉头。荷花宴后半程，倒是过得颇为平静。
宴会结束时，夜宸亲自将柳氏和林笑笑送到府门口。
“今日招待不周，夫人和小姐见谅。”他客气道。
柳氏回礼：“殿下客气了，今日荷花甚美，我等尽兴而归。”
夜宸目光转向林笑笑，递过一个小巧的锦盒：“一点小玩意，给林小姐把玩。”
林笑笑愣了一下，在柳氏的眼神示意下，接过锦盒：“谢殿下。”
回府的马车上，林笑笑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做工极其精致、栩栩如生的赤金蝴蝶发簪，蝶翼薄如蝉翼，上面镶嵌着细碎的宝石，在光线照射下流光溢彩，比柳氏之前给她挑的任何首饰都要精巧别致。
柳氏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说什么。
林笑笑捏着那对发簪，心里五味杂陈。
这病美人王爷，又是撑腰，又是送礼……他到底想干嘛？
难道真像他说的，只是对她“有趣的灵魂”感兴趣？
可她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这京城的水，被他这么一搅和，似乎更浑了。
而她自己，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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