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婉姝和春桃的马车刚停在春风楼门口，楼里飘出的茉莉香就裹着暖意扑过来——这楼是江南商户开的，雕窗上刻着缠枝莲，连软榻都铺着苏绣锦垫，倒比驿站舒服百倍。
“小姐，您昨晚在郊外设计的‘遇刺戏’，如今就看这京城的风怎么吹了！”春桃一边给软榻上的祁婉姝揉腿，一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指尖还沾着刚才给乞丐塞银票的余温，“那些乞丐收了钱，都按您说的传——‘晟王与祁府嫡女途中遇刺，姑娘舍身替王爷挡刀，王爷当场解了贴身荷包、摘了毕方鸟玉佩相赠，定是有情意’，连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快把这事编进去了！”
软榻上的人抬了抬眼，雪青色常服的下摆垂在榻边，蝴蝶绣纹随着动作轻轻晃，乌发里的缠枝步摇叮了一声。她皮肤白得像浸了水的玉，唇畔却勾着点狡黠的笑，捏着春桃的手晃了晃：“没人看见我们主动找乞丐吧？”
“放心吧”春桃拍着胸脯，“天还黑，只刚刚擦亮，我就交代了那些乞丐，不会有人看见的。”
祁婉姝这才松了手，指尖蹭过袖中揣着的荷包——暗纹是纪延澈常用的玄铁纹，里面还塞几千两银票，她低头笑了笑：“还是我们春桃利索，这荷包玉佩，如今可是最好的‘证据’。”
二人在春风楼歇到暮色漫进窗棂，吃了碗蟹粉小笼，才坐上马车往祁府去。车轮碾过青石板时，祁婉姝正把那枚毕方鸟玉佩贴在掌心玩——玉佩暖得像有温度，她刚想跟春桃说“要是纪延澈找过来该怎么应对”，就听见对面马车的车帘被风掀起，一道冷冽的视线扫了过来。
她抬头时，正撞见纪延澈的眼——他坐在对面马车里，玄色锦袍衬得肩背挺直，拇指摩挲着腰间空荡的挂绳，眸光沉得像寒潭。四目相对的瞬间，祁婉姝故意弯了弯眼，把玉佩往袖中藏了藏，还冲他举了举手里的荷包，做了个“多谢馈赠”的口型。
“王爷，是祁府的嫡小姐。”青风在一旁低声提醒。
比起荷包，纪延澈先看到了衣袖滑落露出的绑伤口的绷带。
纪延澈的喉结动了动，刚才那双眼亮得像淬了星，明明是狡黠的样子，却让他想起郊外遇刺时，她扑过来挡在他身前的模样——那时她脸上沾着血。他收回视线，声音冷得没波澜：“青风，去春风楼。”
晟王的马车停在春风楼楼外时，青风正攥着打探来的消息，手心都出了汗。雅间里没点灯，纪延澈倚在窗边，背影浸在暮色里，指腹反复蹭着扳指上的玄铁纹，听见脚步声才开口：“外面传的，就是春桃跟乞丐说的那些？”
“是……”青风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连西市的布庄老板娘都在说，‘晟王是真心喜欢祁府嫡女了，不然王爷怎么会把贴身物件都送出去’……”
纪延澈的指节微微攥紧，扳指抵得指骨泛白，青风看不出自家主子的情绪，就不敢继续说下去。
不过这才一个晚上大街小巷，老少妇孺都知道了他们的事情，她还真是会替自己造势。纪延澈似乎联想到什么，美目间涌起几丝兴味。
正想开口，就听见门外传来“叮铃叮铃”的银铃声，伴着戏谑的笑：“怀序兄，听说你这几日成了京城话本主角？”
门被推开时，巫牧礼晃着赤红色暗纹常服的下摆走进来，腰间的银铃彩穗随着动作轻响，手里的折扇“唰”地打开，遮住半张脸，只露着双含情眼：“我刚从东市过来，卖糖人的都在画‘英雄救美’——哦不对，是‘美人救王爷’的糖画，你说逗不逗？”
青风见救星来了，忙躬身：“巫公子，我去给您沏茶。”说着几乎是逃着退出去的——刚才王爷周身的寒气，差点冻得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巫牧礼把折扇往桌角一敲，凑到纪延澈对面坐下：“我本不信那些传言，可你猜怎么着？我家侍从说，有人看见祁家小姐手里拿着你的荷包，还跟丫鬟说‘这物件能当敲门砖’——怀序兄，你老实说，是不是对人家一见钟情了？”
纪延澈抬眼，用看傻子的眼神扫了他一眼，端起冷茶一饮而尽：“被小狐狸偷了。”
巫牧礼昨夜收到晟王的信，今日早早就来赴约，只是才到半路就听见了那些传闻，他立刻就派人去查，一查才知道这放信的人竟然就是昨日和晟王同行的祁府嫡女，他还担心晟王会不会遭什么暗算。
只是看着晟王这幅样子怕是早就知道流言的来处了，既然他不制止，那么他也就不插手了。
巫牧礼愣了愣，随即笑出声：“行啊，能从你手里偷东西的，这祁家小姐倒是第一个。”笑到一半，他收起折扇，语气沉了下来：“说正事，公主的及笄礼定在下个月初三，宫里刚传的消息。”提到“公主”时，他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扇面上的桃花纹，眼里的笑意淡了，多了点纪延澈看不懂的软意，“还有，蒙古的使者后天就入境，随行带了和亲的奏疏——怕是想求娶公主。”
“皇兄怎么说？”纪延澈的声音没起伏，只是拇指又开始蹭扳指——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的亲妹妹，又是皇室的长公主。
加上巫牧礼对公主的心思，整个京城没人不知道。
“圣上把奏疏扔在御书房，没松口。”巫牧礼叹了口气，指尖敲着桌面，“我总觉得，蒙古这次来者不善，不光是和亲，怕是想借公主拿捏天启的兵权。”
“还有近日来蒙古很不老实，你仔细看看那卷宗。”巫牧礼指了指自己刚刚放在桌上的本子。
“知道了。”纪延澈站起身，玄色衣摆扫过凳脚，“我先进宫一趟，看看皇兄的态度。”
巫牧礼看着他往外走，心里忍不住骂了句“冷血”——明明知道他在意公主，却连句安慰都没有。直到纪延澈的脚刚踏上马车，青风突然折回来，对着巫牧礼躬身：“巫公子，王爷让我跟您说——天启的明月，自当永久照耀在自己的故土上，不会让她飘去草原的。”
巫牧礼的瞳孔猛地缩了缩，刚才沉下去的情绪瞬间涌上来，他攥着折扇的手紧了紧，声音有点发哑：“替我谢王爷。”
看着纪延澈的马车消失在巷口，巫牧礼才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来。身后的侍从上前：“大祭司，该回去了，公主及笄礼的礼服还没定好纹样，离日子不到一个月了。”
“催什么催？”巫牧礼嘴上抱怨，却转身往马车走，银铃响得比刚才轻快，“才出来一个时辰，跟催命似的——对了，把公主最爱的那匹云锦找出来，我亲自去给她挑纹样。”
而此刻的御书房里，瓷器碎裂的声音正撞在窗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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