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萧承泽看着那份由沈清漪亲手呈上的卷宗,久久没有言语。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御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卷宗里的供词,完美得几乎没有一丝破绽。
主犯张承,因冬炭一案被沈清漪连累,心怀怨恨,故而买通舞姬,意图在宫宴上制造混乱,嫁祸沈清漪“监管不力”。但他胆小怕事,只敢让舞姬将剑掷向无人处,惊吓众人即可。谁知舞姬林萝心神慌乱之下,竟将剑掷向了他自己,这才上演了一出贼喊捉贼的闹剧。
为了让自己的“嫁祸”显得更真实,张承还特意让林萝攀咬三皇子,试图将事情闹大。
至于他收买舞姬的钱财,则来自于他与另外几名管事平日里贪墨克扣的公款。卷宗后附着的,便是从那几名管事家中搜出的厚厚账册与地契银票,人证物证俱全。
整个案情,从动机、过程到证据链,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它将一场惊心动魄的“谋害皇嗣”大案,巧妙地转化为了一场由私人恩怨引发的“后宫构陷”闹剧。
罪名,大大减轻。
最关键的是,所有的线索,都精准地停留在了张承这一层,以及那几个被他拖下水的倒霉蛋身上,没有再往上牵扯一丝一毫。
好一个沈清漪!
萧承泽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精光。他知道,这份供词里,至少有八成是假的。但他更清楚,这八成的假,却拼凑出了一个他此刻最需要的“真相”。
他需要敲打皇后,但不是现在就废了她。丞相陈敬之在朝中势力庞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削弱皇后权力,同时提拔沈清漪这把“刀”的理由。
而沈清漪,精准地领会了他的意图,并为他送上了这份完美的答卷。
她既报了仇,处置了皇后的心腹;又展现了自己的能力与手腕;最难得的是,她还表现出了一个上位者该有的“分寸”与“大局观”,没有不顾一切地将矛头直指中宫,给了他这个皇帝足够的转圜余地。
这个女人,她的智慧与心机,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发现,这枚棋子,似乎已经有了与他共舞的资格。
“此事,你办得很好。”萧承-泽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放下卷宗,目光灼灼地看着跪在下方的沈清漪,“你既有功,朕,不能不赏。”
沈清漪垂着头,声音一如既往的谦恭:“为陛下分忧,是嫔妾的本分。嫔妾不敢居功,只求陛下能还后宫一片安宁。”
“安宁?”萧承泽低声笑了起来,“有人的地方,便不会有真正的安宁。朕能给你的,是让你拥有足以自保,乃至守护这份安宁的权柄。”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声音陡然变得威严而清晰。
“传朕旨意!”
李德全立刻躬身,神情肃穆。
“婕妤沈氏,柔嘉淑顺,性资敏慧。于除夕宫宴惊变一案中,临危不乱,明辨是非,更兼有雷霆手段,迅速查明真相,安定宫闱,功绩卓著。”
“朕意,晋沈氏为正二品‘充仪’,为九嫔之首!赐居‘瑶光殿’,享一宫主位之尊!”
此言一出,连李德全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正三品婕妤,到正二品充仪,虽只升了一级,但意义却天差地别!九嫔之中,充仪为首,地位仅次于四妃。更重要的是,整个后宫,目前并无四妃,皇后之下,便是贵妃。而前王贵妃被废之后,贵妃之位一直空悬。
这也就意味着,沈清漪,如今已是这后宫之中,仅次于皇后的第二人!
而这,还不是结束。
“皇后陈氏,”萧承泽的声音转冷,“身为后宫之主,于宫宴惊变一案中,失于察觉,致使宵小横行,险酿大祸,实有失德之嫌。着,禁足长春宫一月,静思己过。”
“充仪沈氏,聪慧稳重,堪为表率。自今日起,协理六宫事务,辅佐皇后,以分宫中劳碌。钦此!”
如果说,晋位充仪是一道惊雷,那么“协理六宫”,便是一场颠覆整个后宫格局的巨大地震!
这意味着,沈清漪不再仅仅是一个受宠的妃嫔,她拥有了名正言顺的权力!她可以插手宫中人事、用度、规矩的方方面面,这是对皇后权柄最直接、最致命的分割与挑战!
沈清漪深深地叩首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听不出喜怒:“嫔妾……领旨谢恩。定不负陛下厚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当这两道旨意,一前一后地传遍六宫时,整个后宫都彻底沸腾了。
有人嫉妒得发狂,有人恐惧得发抖,也有人,开始默默盘算着,该如何去向这位新晋的、手握大权的充仪娘娘,献上自己的忠心。
而长春宫内,当皇后听完李德全皮笑肉不笑地宣读完旨意后,她只是平静地说了句“臣妾领旨谢恩”。
直到李德全走后,大殿的门被重重关上。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她面前那套她最珍爱的,产自汝窑的天青釉茶具,被她狠狠地挥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沈清漪!协理六宫!好!好一个协理六宫!”
皇后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端庄与温和,只剩下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的狰狞。她死死地攥着拳,指甲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下,她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她知道,皇帝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羞辱她!他将一把刀,光明正大地递到了沈清漪的手里,让她来割自己的肉,放自己的血!
从这一刻起,她们之间,再无任何虚伪的和平可言,只剩下不死不休的惨烈斗争。
旨意下达的第二日,沈清漪便正式搬入了比玉芙宫更华丽、更宽敞的瑶光殿。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以“协理六宫”之名,召集了内务府、御膳房、敬事房、掖庭等所有宫中要害部门的总管,于瑶光殿议事。
看着下面跪着的一众战战兢兢的管事,沈清漪坐在主位之上,手中把玩着那枚代表着充仪身份的赤金凤尾簪,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前,是皇后娘娘一人操持宫中大小事务,劳心劳力。如今,陛下恩典,让本宫协理。本宫年轻,许多事不懂,还需诸位尽心辅佐。”
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凌厉:“但是,本宫只有一条规矩。在其位,谋其政。若是让本宫发现,有谁阳奉阴违,尸位素餐,或是……手脚不干净。”
她将那枚凤尾簪,轻轻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张承和那几个人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本宫的耐心,是有限的。都听明白了吗?”
“是!奴才(奴婢)等谨遵充仪娘娘懿旨!”
满殿的管事们,齐刷刷地叩首在地,冷汗浸湿了他们的后背。
他们知道,这后宫的天,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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