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宫宴，在一种诡异而仓皇的氛围中，草草收场。
宗室王公、文武百官们带着满腹的惊疑与猜测，匆匆离去。方才大殿之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以及最后那石破天惊的指控，注定将成为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京城上层圈子里最热门的谈资。
太和殿的混乱还未平息，沈清漪已经行动了起来。
她没有丝毫耽搁，在得到皇帝授权的那一刻，便已经进入了“主审官”的角色。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不见了平日的温婉柔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与威严。
“陛下有旨，彻查刺客一案！”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还未散尽的大殿，“来人！即刻封锁太和殿，所有当值的宫人、内侍、禁卫，一律不许离开，就地等候问询！”
“将舞姬林萝、内务府副总管张承，分别押入偏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
“禁军统领何在？”她转向那位身材魁梧的将军，正是她兄长沈修言的得力副将，赵毅。
“末将在！”赵毅大步上前，抱拳行礼。他看向沈清漪的目光中，除了臣属的恭敬，更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钦佩。他亲眼目睹了这位婕妤娘娘，是如何在瞬息万变的危局中，冷静地抓住机会，完成这不可思议的惊天逆转。
“赵将军，”沈清漪的目光沉静如水，“嫔妾需借您麾下一队精锐，连夜清查所有与宫宴相关的记录。从教坊司的舞姬名册、出入记录，到内务府采买长剑的账目，再到张承近一个月内所有的人际往来与账目收支，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末将遵命！”赵毅沉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他知道，这既是婕妤娘娘的命令，更是陛下的旨意。
一道道指令从她口中有条不紊地发出，原本混乱的场面，竟在她的调度下，迅速恢复了秩序。那些原本还抱着看戏心态的宫人们，此刻看着这位身披紫貂披风、手握查案大权的婕妤娘娘，眼神中只剩下了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她们终于明白，这位沈婕妤，已经不是她们可以随意揣测、轻视的对象了。她是一柄已经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寒光慑人。
长春宫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皇后换下了一身华贵的凤袍，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静静地坐在窗边，手中那串日日不离手的东珠佛串，早已被她捏得冰冷。
张嬷嬷满脸焦急地在殿内来回踱步：“娘娘，您快想想办法啊！沈婕妤得了查案之权，又有禁军相助，这分明是来者不善！张承他……他知道的太多了，万一他扛不住，把您给供出来……”
“他不敢。”皇后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他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本宫手里。他知道，只要他敢多说一个字，柳家，就是他全家的下场。”
“可是……可是那沈清漪手段了得，慎刑司的那些酷刑，没几个人能扛得住啊！”张嬷嬷忧心忡忡。
皇后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她知道，张承这枚棋子，已经废了。如今最重要的，不是救他，而是让他永远闭嘴，并且，将这条线索，彻底斩断在张承这一环。
“嬷嬷，”她冷冷地开口，“你去一趟。告诉张承，他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告诉他，只要他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攀咬自己是因与沈婕妤在冬炭案中结怨，故而挟私报复，嫁祸于她，本宫可以保他家人一世富贵。若他敢胡言乱语……就让他想想他那刚满三岁的幼子。”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还有，这件事，不能只让他一个人担。让他把几个平日里与他不合、又无甚背景的管事，一并拖下水。罪名越大，牵扯的人越多，就越显得真实。陛下要的是一个交代，本宫，就给他一个完美的交代。”
这便是皇后的决断——壮士断腕。舍弃一个张承，以及几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来保全自己。这是最稳妥，也是最毒辣的办法。
张嬷嬷领命，匆匆而去。然而，当她带着人，提着食盒，以“奉皇后娘娘懿旨，为张总管送些吃食压惊”为由，想要接近关押张承的偏殿时，却被两名如门神般肃立的禁卫，毫不留情地拦了下来。
“赵将军有令，此地为查案重地，任何人不得靠近！”禁卫面无表情，语气冰冷，手中的长戟散发着森然的寒光。
张嬷嬷脸色一变：“放肆！我们是奉皇后娘娘的懿旨……”
“我等只认赵将军军令与沈婕妤将令！”禁卫丝毫不为所动，眼神锐利如鹰，“嬷嬷请回吧，莫要让我等为难！”
张嬷嬷看着那两张油盐不进的脸，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沈清漪早已预料到了她会来，提前便封死了所有的通路。她连张承的面都见不到，更遑论传话。
而在另一间偏殿内，沈清漪正亲自“审问”着张承。
殿内没有动用任何刑具，只是燃着两盆炭火，将整个房间烘烤得温暖如春。沈清漪甚至还赐了他一杯热茶。
张承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这种未知的恐惧，远比直接上刑更折磨人。
“张总管，”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情人间的低语，“本宫知道，你不是主谋。你不过是皇后娘娘手中的一把刀。今日之事，你办砸了，你以为，皇后娘娘还会保你吗？”
张承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她。
沈清漪笑了笑，那笑容在他眼中，却比魔鬼还要可怕。“你此刻，一定在等皇后娘娘派人来救你，或是给你递话吧？”她悠悠地道，“可惜，本宫已经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她的人，现在应该已经被挡在殿外了。”
她每说一句，张承的脸色便白一分。
“你想想，你被废了，对皇后娘娘而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成了一个巨大的隐患。一个知道她太多秘密，随时可能反咬她一口的隐患。”沈清漪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魔力，“对付隐患，最好的办法是什么？是让它永远消失。你死了，你的家人，或许还能得到一些抚恤。可你若是想攀咬她，你觉得，以皇后娘娘的手段，你的家人，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张承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他瘫软在地，汗如雨下，眼中充满了绝望。他知道，沈清漪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被抛弃了！
“婕妤娘娘……求婕妤娘娘饶命啊！奴才……奴才什么都说！”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要抱住沈清漪的腿，却被晚晴冷冷地拦住。
“饶你？”沈清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你害我之心不死，如今却要我饶你？”
她话锋一转，声音缓和了些许：“不过，本宫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主谋是皇后，本宫暂时还动不了她。但你这把刀，本宫却可以决定，是让你彻底断掉，还是只让你伤些皮肉。”
她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压得极低：“本宫给你指条明路。你将所有罪责揽下，就说你是因冬炭案怀恨在心，意图报复。你可以攀咬几个人，但必须是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家底不干净，却又没什么大背景的人。如此一来，你只是‘挟私报复’，而非‘谋害皇嗣’。罪名，便轻了许多。”
“最重要的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致命的诱惑，“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保你一命，只是流放三千里。你的家人，你的家产，我也可以帮你保全一部分，让他们不至于流落街头。否则……你便是谋害皇嗣的主犯，凌迟处死，株连九族。你自己，选一条路吧。”
一边是死路，一边是生路。
张承不是傻子。他看着眼前这个给了他唯一希望的女人，眼中最后一点忠于皇后的光芒也熄灭了。他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磕头。
“奴才选！奴才选！奴才全听婕妤娘娘的安排！”
当夜，一份详尽的“审讯供词”，连同几名被攀咬的管事的“认罪画押”，以及从他们家中搜出的“贪墨罪证”，一同被送到了养心殿，呈于萧承泽的御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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