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除夕之日的临近,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种紧张而喜庆的氛围之中。处处张灯结彩,宫人们换上了崭新的冬衣,脸上带着忙碌的喜气。这份喜气,仿佛连宫墙上积着的皑皑白雪都融化了几分。
而这份喜气的中心,无疑是玉芙宫。
沈婕妤协理宫宴,办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此事早已传遍六宫,甚至连前朝的一些大臣都有所耳闻。人人都在称赞,陛下慧眼识珠,得了一位才貌双全、能力出众的贤内助。
皇后陈氏更是身体力行地扮演着“宽厚前辈”的角色,她不仅在公开场合多次夸赞沈清漪“聪慧能干,为本宫分忧良多”,还赏赐了许多名贵的衣料和首饰到玉芙宫,以示“嘉奖”。
这番“捧杀”的姿态,做得十足。一时间,后宫里风向大变,人人都觉得,沈婕妤圣眷正浓,又得皇后青眼,前途不可限量。那些曾经冷眼旁观的嫔妃,如今也日日遣人送来各色小礼,言语间满是奉承。
只有沈清漪自己,能感受到这片烈火烹油的繁华之下,潜藏的致命杀机。
越是风平浪静,便越是证明,皇后准备的后手,有多么狠辣。
这日傍晚,就在沈清漪对照着最后的宾客名单,做最终确认时,李德全那标志性的声音,在殿外响了起来。
“陛下驾到——”
沈清漪心中微动,连忙起身迎接。这些日子,她忙于宫宴事务,萧承泽倒是许久未曾踏足玉芙宫了。
萧承泽屏退了众人,只身走进温暖如春的内殿。他脱下带着风雪寒气的明黄色大氅,目光扫过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和册子,最终落在了沈清漪略显清瘦的脸庞上。她似乎又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清晰,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地大而沉静。
“看来,这协理宫宴的差事,确实把你累得不轻。”他开口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能为陛下和娘娘分忧,是嫔妾的福分,不敢言累。”沈清漪恭敬地为他奉上一杯热茶。
萧承泽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他看着她,忽然笑了笑:“朕听闻,皇后这几日,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
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丝探究。这既是陈述,也是试探。他想看看,这个被捧上高台的女人,是否已经开始飘飘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不安,她垂下眼帘,轻声道:“皇后娘娘谬赞,嫔妾……心中实为惶恐。娘娘越是夸赞,嫔妾便越是觉得肩上担子沉重,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半步,辜负了娘娘与陛下的信重。”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对皇后的“恭敬”,又点明了自己的清醒与谨慎。
萧承泽眼中的探究之色,渐渐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很好。她没有被一时的荣宠冲昏头脑。她比他想象的,还要更聪明,更沉得住气。
“你能如此想,很好。”他放下茶杯,走到她身边,拿起那张席位图,“宫宴之事,朕都听说了。你做得不错。不过,越是到最后关头,越是不能掉以轻心。这图上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代表着一份势力,一串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的手指,点在了安国公府的席位上,又划过镇远侯府的区域,最终停留在几位藩王的名字上。他看似随意的举动,却是在提点她,宫宴之上,不仅有后宫的争斗,更有前朝的利益博弈。
“嫔妾明白。”沈清漪低声道,“嫔妾已将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与几位手握兵权的将军席位,特意做了间隔,并安排了性情稳重的老臣居中调和,以免他们酒后言语不合,起了冲突。”
萧承泽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她竟连这一层都考虑到了。这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后宫女子该有的眼界和谋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中那份欣赏,不由得又多了几分。这个女人,就像一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宝匣,每一次打开,都能给他带来新的惊喜。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却并不尴尬。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与殿内温暖的熏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暧昧的氛围。
“除夕夜里冷,你事务繁忙,也要顾好自己的身子。”他忽然说道,打破了沉默。
李德全适时地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进来。
“陛下特意命人寻来的北地紫貂,为您赶制了一件披风,让您在宫宴那日穿着,抵御风寒。”
沈清漪看着那件通体乌黑,光华流转,一看便知价值连城的紫貂披风,心中一片冰冷。
又是这种熟悉的手段。前世,他也曾这样,在众人面前,毫不吝啬地展现他对她的“恩宠”与“体贴”,让她沉溺其中,以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那件他亲手为她披上的凤袍,最终不也变成了裹尸布吗?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感激之情,盈盈一拜:“嫔妾……谢陛下隆恩。”
萧承泽很满意她的反应。他喜欢她聪慧,也喜欢她在他面前,永远是这副恭顺柔弱、需要他庇护的模样。他亲自为她披上那件披风,温热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颈项,心中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那触感细腻如上好的丝绸,却又带着一丝冷意,仿佛她这个人一般,看似温顺,实则拒人**里之外。这让他下意识地多停留了片刻。
沈清漪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那熟悉的触感,像是毒蛇的信子,瞬间唤醒了冷宫中那些绝望的记忆。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顺从地让他为自己系好披风的带子,低垂的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很合身。”他退后一步,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满意。墨色的紫貂衬得她肌肤胜雪,面容更显清丽,那份柔弱中,竟透出几分迫人的华贵。
萧承泽没有再多留,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去。
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沈清漪脸上的柔顺与感激才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她抬手,缓缓抚上脖颈间那件温暖柔顺的披风,指尖用力到泛白。
萧承泽,你的恩宠,是世上最甜的蜜,也是最毒的药。
前世,我已为你饮鸩止渴。
这一世,这杯毒酒,该轮到你来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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