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接手协理宫宴一事,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后宫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皇后的敲打与试探,绝大多数人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这位新晋的婕妤娘娘焦头烂额,最终在除夕夜当众出丑。
然而,沈清漪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她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般,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地改革,或是急于表现自己。恰恰相反,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请教”。
她先是恭恭敬敬地去长春宫,向皇后请教了宫宴的大致流程与往年惯例,将一个虚心好学的晚辈姿态做得十足,让皇后有火也发不出来。
紧接着,她便带着晚晴和丽嫔派来的老嬷嬷,亲自将所有涉及宫宴的部门,从内务府的库房,到御膳房的后厨,再到教坊司的排练场,一个不落地走了一遍。
她每到一处,都只是安静地听,仔细地看,偶尔提出一两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这批贡橘是从何处运来,路上走了几日?”或是“这位舞姬的罗袜,用的是哪家绣坊的丝线?”。
她的问题琐碎而细致,让那些原本准备看她笑话、或是打算敷衍了事的管事们,不敢有丝毫怠慢。他们很快发现,这位年轻的婕妤娘娘,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难缠。她看似什么都没管,却又仿佛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而小林子送来的那份详尽的人事关系网,则成了沈清漪手中的一张王牌。
这日,她召集了所有相关部门的管事,在玉芙宫的偏殿开第一次议事会。
“诸位都是宫里的老人,操办宫宴经验丰富,本宫是晚辈,今日请大家来,是想听听诸位的章程。”沈清漪坐在主位上,语气谦和,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管事们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都有些轻视。为首的内务府副总管张承,是皇后母家的一个远房亲戚,他清了清嗓子,皮笑肉不笑地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陈年章程,敷衍道:“回婕妤娘娘,宫宴向来是遵循祖制,这是往年的流程,只需照办即可,出不了什么差错。”
“哦?是吗?”沈清漪接过那份厚厚的卷宗,却没有看,而是将其放在一边,目光转向御膳房的刘管事,“刘管事,本宫听说,你家中幼子前几日得了风寒,如今可好些了?本宫这里有些上好的人参,你稍后带回去给他补补身子。”
刘管事一愣,没想到婕妤娘娘会突然关心起他的家事,连忙起身谢恩:“多谢娘娘关心,犬子已无大碍。”
沈清漪又转向礼部的王主事:“王主事,你负责安排宗亲席次,本宫听说,你与安国公府的世子爷是同窗好友,交情匪浅?”
王主事心中一惊,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含糊应道:“确有几分同窗之谊。”
沈清漪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不紧不慢地,将每一个管事的家庭情况、人际关系,甚至是一些不为人知的癖好,都用一种看似“关怀”的方式,云淡风轻地点了一遍。
短短一刻钟,整个偏殿内,雅雀无声。
所有管事们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婕妤,对他们的底细,竟是了如指掌!那温和的笑容背后,是深不可测的掌控力。
那内务府的张承,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他原以为自己是皇后的人,可以拿捏沈清漪,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直接釜底抽薪,用这种方式震慑了所有人。
“好了,既然诸位都说照往年旧例便可,那本宫就放心了。”沈清漪的笑容依旧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过,本宫只有一点要求。从今日起,所有与宫宴相关的采买、支出、人员调动,无论大小,都必须有两份账册。一份,按你们的规矩走;另一份,则要送到我玉芙宫备案。每一笔钱花在哪里,每一样东西是谁经手,都必须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转冷:“本宫知道,诸位都是为了办好宫宴,但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让我发现,有谁在这期间,手脚不干净,或是办事不力,出了任何纰漏……莫怪本宫不念旧情,直接将人送到慎刑司,请他们来查个清楚!”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冬炭案的血迹仿佛还未干透,慎刑司三个字,就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把利剑。这位沈婕妤,是说到做到的主!
“是!我等谨遵娘娘懿旨!”众人再不敢有半分轻视之心,纷纷跪地领命。
沈清漪的雷霆手段,很快便传到了长春宫。
皇后听完张承添油加醋的哭诉,只是淡淡地呷了一口茶,脸上看不出喜怒。
“倒是个有手段的。”她缓缓放下茶杯,“你以为,她这是在针对你们吗?她这是在做给本宫,做给陛下看。她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沈清漪,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张承惶恐道:“那……娘娘,我们该如何是好?”
“不必慌张。”皇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既然想管,就让她管。她把规矩定得越死,把所有人的手脚都捆住,那到时候,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问题,这个责任,就只能由她一个人来担。你去告诉我们的人,前面都让她顺顺利利的,不必节外生枝。本宫要的,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她最致命的一击。”
皇后深知,对付聪明人,不能用蠢办法。她要做的,是捧杀。将沈清漪捧得越高,让她表现得越完美,那么在最后关头,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瑕疵,也会被无限放大,让她摔得粉身碎骨。
而此时的沈清漪,正在灯下,仔细审阅着教坊司呈上来的节目单。
她用朱笔,在其中一个名为“踏雪寻梅”的剑舞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她记得,前世有一年的宫宴上,就曾出过一个意外。一名舞姬在表演剑舞时,手中的剑“不慎”脱手,直直飞向了邻桌的一位皇子。虽被侍卫及时挡下,未造成伤亡,但那位皇子却因此受了惊吓,大病一场。事后查明,那舞姬的家人被仇家所胁迫,才出此下策。
而那位被惊吓的皇子,正是丽嫔的儿子,三皇子萧子珩。
沈清漪的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不知道这一世,皇后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段。但既然让她预见了这个可能,她就绝不会让它发生。
“晚晴。”
“小主。”
“去查一查,教坊司里,负责‘踏雪寻梅’这个剑舞的领舞,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家中又有些什么人。”
“是,小主。”
沈清漪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这张由皇后布下的天罗地网,看似毫无破绽,但只要她足够细心,总能找到其中的线索与杀机。
她要做的,不仅是防守,更是要借着这次机会,将皇后安插的棋子,一颗一颗,全都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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