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吉时已到,新晋的妃嫔们按着位份高低,分乘不同规制的宫轿,自神武门鱼贯而入,如同一列被命运牵引的华丽祭品,投入到这座名为紫禁城的华丽牢笼。
朱红色的宫墙在秋日高远的蓝天下,宛如一道巨大的天堑,将墙外的自由喧嚣与墙内的富贵枯荣彻底隔绝。沈清漪坐在仅由两名小太监抬着的简陋轿子里,轿身随着步履微微颠簸,透过晃动的轿帘缝隙,她窥见了这禁城的一角。汉白玉的雕栏,金黄的琉璃瓦,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无一不彰显着皇权的至高无上,却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与孤寂。
前世,她是以仅次于皇后的贵妃之尊,乘坐着十六人抬的凤鸾春恩轿,在无数宫人的跪拜与艳羡目光中,意气风发地住进了仅次于皇后凤仪宫的长春宫。那时的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踏入的是与挚爱之人相守一生的幸福殿堂。殊不知,那条铺满鲜花的道路,终点却是通往地狱的冷宫。
而今生,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才人,乘坐着最寒酸的宫轿,被引向宫中最偏僻的角落。这巨大的落差,于她而言,不是屈辱,而是新生。
轿子在一处萧索的院落前停下,引路的老太监甚至懒得多说一句话,只是尖着嗓子,毫无情绪地喊了一声:“沈才人,碎玉轩到了。”便自顾自地甩了甩拂尘,转身离开,那毫不掩饰的轻慢,是宫中人捧高踩低的最真实写照。
沈清漪在贴身侍女晚晴的搀扶下走出轿子。晚晴是她从沈家带进宫的唯一心腹,自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此刻,这忠心耿耿的小丫头脸色煞白,看着眼前这座几乎可以说是破败的院落,眼眶瞬间就红了。
碎玉轩,好一个不吉利的名字。
院子不大,青石板地砖的缝隙里顽强地长出了青苔与杂草,角落里堆积着一层无人清扫的枯黄落叶,被秋风一卷,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凄凉。院中那棵本该是景致的桂花树,也病恹恹的,枝叶稀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正殿的门楣上,“碎玉轩”三个字的描金早已剥落大半,透着一股被时光彻底遗忘的颓败气息。
两名被分派到此的宫女和一名小太监正懒洋洋地倚在廊柱下,见到她这个正主来了,也只是敷衍地屈了屈膝,连一声“小主”都懒得称呼,神情中满是藏不住的嫌弃与不耐。对他们而言,被分到这种地方伺候一位注定没有前途的才人,无异于职业生涯的终结。
“姐姐……不,小主……”晚晴看着这番光景,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替她感到万分委屈,“这……这怎么住人啊?他们也太欺负人了!奴婢听说,惠贵人住的可是富丽堂皇的承欢殿,离皇上的养心殿最近,殿里的摆设全都是内务府新换的贡品呢……”
“哭什么?”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与威严,“承欢殿是好,可火烧得太旺的地方,也最容易把人烧成灰烬。这里清净,正好合我的心意。”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名各怀心思的下人。一个眼神轻蔑,认定她是个好欺负的软柿子;一个面露不忿,觉得自己被连累倒了霉;还有一个小太监,则眼珠乱转,透着几分审时度势的滑头。
她没有立刻发作立威,那是最愚蠢的做法。在这深宫里,一味强硬只会树敌,温和的手段往往更能收服人心。她淡淡地吩咐道:“晚晴,把咱们从家里带来的银裸子取一锭出来,交给这位小林子公公。”
她记得这个小太监,前世他并不在碎玉轩,而是在敬事房当差,因为为人机灵,后来爬得挺高,只是站错了队,下场凄惨。今生既然遇上了,倒可以看看是否能为己所用。
“劳烦小林子公公去内务府替我分说一二,不求奢华,至少把这院子打扫干净,再添些日常用度。剩下的,就当是我初来乍到,请几位姐姐和公公喝茶的。”
那名叫小林子的小太监本以为这位才人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娇小姐,没想到她一开口便如此沉稳有章法,既给了台阶,又给了实惠。他眼前一亮,双手接过那锭分量不轻的银子,脸上的懒散立刻被热情的谄笑所取代:“哎哟,才人小主您真是太客气了!您放心,这点小事,包在奴才身上!奴才这就去办,保证让您住得舒舒服服的!”
另外两名宫女见状,神色也微微一变,相互对视一眼,不敢再那么放肆,连忙上前重新规规矩矩地行礼。
沈清漪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进殿内。里面的陈设果然简陋至极,桌椅都蒙着一层薄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晚晴,我们自己动手,先打扫出一间能住的卧房。”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挽起了云袖。
晚晴大惊失色,连忙拦住她:“小主,这怎么行!您是千金之躯,是主子,这些粗活让奴婢来做就好!”
“无妨。”沈清漪的目光落在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上,前世在冷宫的最后时日,这双手早已因浆洗缝补变得粗糙不堪,布满冻疮。她轻声道,“往后的日子还长,若是什么都指望别人,才是真的活不下去。从今天起,你要忘了我是沈家那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我只是这碎玉轩里,需要步步为营活下去的沈才人。”
在沈清漪的带动下,主仆二人很快将卧房收拾得窗明几净。小林子也确实办了事,不多时便领着几个杂役太监将整个院子清扫一新,还从内务府领来了新的被褥和一些基本的份例用度,虽不丰厚,却也齐全。
碎玉轩虽然依旧偏僻萧索,但总算有了几分人烟气。
入夜,沈清漪屏退众人,独自坐在灯下。她没有抚琴,也没有看书,而是摊开一张从家里带来的京城舆图,旁边则是一张干净的白纸。她执起炭笔,凭着前世血泪换来的记忆,在白纸上一点点勾勒出整个紫禁城的宫殿布局。
养心殿是皇帝的寝宫,位于内廷中心,是权力的心脏。
凤仪宫是皇后的居所,母仪天下,端庄威严。
东六宫,西六宫,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星罗棋布地分布着。
她用红色的朱砂,重重地圈出了几个地方。
长春宫,王贵妃的住处。王贵妃之父是手握重兵的兵部尚书,在朝中势力极大,本人也最是跋扈善妒,是前世自己最大的敌人之一,也是害死她第一个孩子的元凶。
景仁宫,李昭仪的居所。李昭仪的父亲是御史大夫,清流领袖,在文臣中极有声望。李昭仪本人更是出了名的骄横,惯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招数,前世没少给她使绊子。
咸福宫,丽嫔的居所。丽嫔家世不高,但育有二皇子,为人还算沉稳,在前世的后宫斗争中,属于能够争取一下的中间力量。
最后,她的笔尖落在了承欢殿的位置,旁边冷冷地写下三个字——沈清月。
这张由她亲手绘制的后宫权力地图,便是她复仇之路的起点。每一个红圈,都代表着一笔血债。
“小主,夜深了,风凉,仔细伤了身子。”晚晴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见她还在灯下凝神沉思,不由得心疼地劝道。
“晚晴,”沈清漪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光芒,“从明日起,你去御膳房、浣衣局、各宫领份例的时候,不用急着回来。多听,多看,但是不要多问。谁和谁走得近,谁得了赏,谁又挨了罚,哪位小主爱吃什么,厌恶什么,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琐事,我全都要知道。”
晚晴虽然不完全明白自家小姐为何要关心这些,但她对沈清漪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立刻乖巧地点头:“是,奴婢都记下了。”
“还有,”沈清漪顿了顿,从妆奁里取出一支成色普通的银质梅花簪,“若遇到那些手头紧、又爱嚼舌根的太监宫女,这支簪子,就悄悄当给他们换些酒钱。记住,要做得不着痕迹,只说是你自己手头拮据。”
一张细密的情报网,需要用金钱和人心来慢慢编织。前世她坐到高位后才明白这个道理,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今生,她从踏入宫门的第一刻起,就要开始布局。
正在此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脚步声由远及近。之前的小林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与谄媚交织的复杂神情:“小主,小主!惠贵人……惠贵人凤驾到!”
话音未落,一群人便簇拥着一个华服身影,如同五彩的云霞般,浩浩荡荡地涌了进来,将这小小的碎玉轩挤得满满当当,灯火通明。
为首的,正是新贵沈清月。
她今日穿着一身明艳动人的水红色宫装,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鸟祥云纹样,头上戴着全套赤金点翠头面,脸颊两侧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步步生辉。与她这一身光彩夺目的装扮相比,只着一身素净家常服饰的沈清漪,简直如同被凤凰光芒所掩盖的黯淡麻雀。
“姐姐,妹妹一安顿下来,就立刻赶来看你了,没打扰到姐姐休息吧?”沈清月的声音娇滴滴的,脸上挂着无比关切的笑容,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却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与炫耀。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这简陋寒酸的屋子,随即故作惊讶地用手帕掩住唇,夸张地说道:“哎呀,姐姐这里……怎么如此简朴?早知道,我就该跟陛下求个恩典,给姐姐换个好地方才是。不过转念一想,姐姐向来性子淡泊,不喜奢华,想来也是喜欢这份清净的。”
这番话,明着是关心,实则句句都在往沈清漪的心上扎刀子,炫耀着她与沈清漪之间云泥般的地位差距。
沈清漪仿佛毫无所觉,缓缓起身,规规矩矩地朝着她行了一个万福礼,姿态放得极低:“嫔妾见过惠贵人。贵人圣眷优渥,是沈家的福气,嫔妾在此偏安一隅,乐得清闲,怎敢再劳烦贵人与陛下。”
她口称“嫔妾”,自降身份,完全是一副下位妃嫔面对上位者的恭敬模样。
沈清月见她如此“识时务”,心中那股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像个胜利者一般,亲热地拉起沈清漪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华服与沈清漪的素衣进行着无声的比较。
“姐姐说的哪里话,我们是亲姐妹,在这宫里,自然要互相扶持。”她说着,对身旁的贴身侍女彩云使了个眼色。
彩云立刻会意,捧上一个雕花精致的锦盒。沈清月亲自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光华璀璨的七宝琉璃簪,簪头是展翅的凤凰,口衔明珠,在灯下流光溢彩,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这是陛下今日赏赐我的一对簪子。我想着姐姐这里冷清,也没什么好东西点缀,便把这支给你送来了。姐姐,你可千万别跟妹妹客气。”
好一招阴险的“捧杀”加“试探”!
沈清漪看着那支簪子,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这支簪子,她记得。前世的沈清月也曾有过,是她最珍爱的饰物之一。
她若收下,便是逾矩。一个小小才人,怎配用如此贵重的御赐之物?消息只要传出去,一个“不知本分,心怀嫉妒,妄图与贵人争辉”的罪名就能轻易扣在她头上。她若不收,便是当众驳了新贵惠贵人的面子,一个“不敬上位,姐妹离心”的帽子也同样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贵人的心意,嫔妾心领了。”沈清一缓缓将锦盒推了回去,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惶恐与不安之色,“只是,此乃陛下御赐之物,代表着陛下对贵人独一无二的恩宠,嫔妾位份低微,福薄德浅,实在受不起这般贵重的赏赐。若是因此折损了贵人您的福气,那嫔妾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她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不敢僭越的本分,又反过来将了沈清月一军——你若执意要给,就是不惜折损自己的福气来为难我,是何居心?
沈清月的笑容果然僵在了脸上。她没想到一向被她视为“清高得愚蠢”、不屑于口舌之争的沈清漪,竟能说出这般绵里藏针、滴水不漏的话来。
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彩云立刻伶牙俐齿地开口解围:“沈才人这是哪里话,我家小主也是一片好心。您是小主的亲姐姐,没有什么受不受得起的。”
“是啊姐姐,你就收下吧。”沈清月强笑着,再次将簪子推到沈清漪面前,大有她不收下就不罢休的架势。
沈清漪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惶恐,竟直接离座,跪了下来:“贵人快别折煞嫔妾了!这御赐之物,代表的是君心,是天威。嫔妾若是收了,传到旁人耳中,不知会编排出怎样的是非来。他们会说嫔妾不敬君上,更会说贵人您……您将皇恩视若等闲,随意送人。为了你我姐妹的名声,也为了沈家的安危,这簪子,嫔妾万万不敢收!”
她一番话,将事情直接上升到了“君心”、“天威”和“家族安危”的高度,顿时让沈清月骑虎难下。
周围的宫人也都听出了话中的利害关系,看向沈清月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沈清月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心中对沈清漪的恨意又深了一层。她本是来耀武扬威,羞辱对方的,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罢了罢了,既然姐姐如此坚持,那便算了。”她悻悻地收回锦盒,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妹妹想得不周到了。天色不早,妹妹就不打扰姐姐休息了。”
说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带着自己的人马,匆匆离开了碎玉轩。
晚晴扶起沈清漪,一脸解气又后怕地说:“小主,您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不过,您说得真对!那惠贵人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沈清漪站起身,掸了掸衣角的微尘,目光投向沈清月离去的方向,深邃而冰冷。
“她不会就此罢休的。”沈清漪轻声说道,“今晚的羞辱,她很快就会加倍奉还回来。那支簪子……很快就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这盘棋,对方已经落下了第一子,而她,早已布好了请君入瓮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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