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血火求生
警号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边军士卒的心上。沈墨扶着垛口，看着远处地平线上涌来的黑色潮水，喉咙发紧。那不是小股游骑，至少有上千骑兵，马蹄踏碎冻土的闷响隔着数里地传过来，像擂在人心上的战鼓。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好了！”赵千总的吼声从城墙东段传来，他显然还没从昨夜的火灾里缓过神，头发焦黑，脸上带着烟灰，“鞑子想破城？得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
回应他的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抽气声。城墙上的守军加起来不过五百人，一半是像沈墨这样的辅兵，手里只有锈枪或短刀，连像样的甲胄都凑不齐。寒风里，不少人还在瑟瑟发抖，不是冷的，是吓的。
沈墨的目光扫过城墙。这段长城年久失修，不少地方的砖缝已经松动，最东段甚至有一处丈许宽的坍塌，只用些土石勉强填了填。他心里一沉——那里必然是敌军的主攻方向。
“张旗总，”沈墨拽了拽身边的刀疤脸，“看见东边那处塌口没？得赶紧加固。”
刀疤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也变了：“娘的，怎么把这茬忘了！王大麻子，带几个人去搬石头！”
王二麻子刚动了两步，又缩了回来：“张哥，赵千总没下令……”
“下令？等他下令，鞑子都爬上来了！”刀疤脸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快去！出了事老子担着！”
沈墨没跟着去搬石头，他的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那些枯枝上——那是守军准备烧火取暖的。他忽然想起什么，瘸着腿跑过去，抱起一捆枯枝往塌口那边拖。
“你小子干啥？”一个正在搬石头的辅兵奇怪地问。
“有用。”沈墨头也不抬，又拖了几捆过去，堆在塌口内侧，“找些火折子来，越多越好。”
刀疤脸恰好过来，见状皱眉：“这时候烧火？想让鞑子看清咱们的位置？”
“等他们靠近了再烧。”沈墨指着塌口外侧那片开阔地，“冻土硬，挖不了壕沟，只能用这个挡一挡。”
刀疤脸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你是说……火墙？”
“差不多。”沈墨点头，“鞑子骑兵冲得猛，到了塌口跟前必然要减速，这时候点火，至少能迟滞他们片刻。”
说话间，后金骑兵已经冲到了一箭之地外。前排的骑兵张弓搭箭，羽箭带着尖啸破空而来，城墙上顿时响起惨叫，两个没来得及躲的辅兵被射中，滚倒在地。
“放箭！放箭！”赵千总在那边嘶吼，城墙上稀稀拉拉地射出几支箭，大多连骑兵的汗毛都没碰到——这些边军士卒大多饿着肚子，连拉弓的力气都欠奉。
“狗娘养的！”刀疤脸咒骂着，将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搬到垛口边，“等他们靠近了，给老子往下砸！”
沈墨的心跳得像擂鼓。他前世在史料里看过无数次后金铁骑的凶猛，可亲眼所见，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还是让他几乎窒息。黑色的洪流越来越近，能看清骑兵脸上的狰狞，能看见他们手中挥舞的弯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来了！他们朝塌口去了！”有人惊呼。
果然，大部分骑兵都朝着那段坍塌的城墙冲来，显然是看清了这里的防御薄弱。赵千总也急了，嘶喊着调人过去支援，可他手下的人早就乱了阵脚，跑得慢的被后续的箭雨不断射中。
“准备石头！”刀疤脸吼道，额头上青筋暴起。
沈墨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手心全是汗。他数着距离，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就是现在！”沈墨猛地将火折子扔向那堆枯枝。干燥的枯枝遇火就燃，加上风助，瞬间腾起一人多高的火焰，浓烟滚滚，正好挡在塌口前。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后金骑兵猝不及防，马匹被火焰惊得人立而起，将骑兵甩了下来。后面的骑兵收势不住，瞬间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好！”刀疤脸大喜，抓起石头就往下砸，“都给老子砸！别让他们喘过气！”
城墙上的守军像是被这把火点燃了士气，纷纷搬起石头、砖块往下扔。塌口下惨叫声不断，被砸中的后金兵脑浆迸裂，惊马乱撞，反而挡住了后面的冲锋。
沈墨没有放松，他又拖过几捆枯枝，扔进火里，确保火势不会减弱。浓烟呛得他直咳嗽，眼睛也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移开视线——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果然，片刻后，后金骑兵开始后撤，转而用弓箭朝着火墙后的城墙射击。羽箭密集得像飞蝗，城墙上的人不得不缩到垛口后躲避。
“娘的，这招只能挡一时。”刀疤脸缩在墙后，骂道，“鞑子肯定在想别的法子。”
沈墨点头，目光扫过敌军阵中。他看到一个穿着铁甲的头目模样的人正在挥手，似乎在指挥什么。很快，十几个后金兵推着几架简陋的云梯，朝着城墙的另一处冲来——那里虽然完好，但守军更少。
“那边！他们要架云梯了！”有人喊道。
赵千总那边显然也发现了，急得跳脚，可他手边已经没多少能调动的人了。沈墨看了一眼刀疤脸：“张旗总，咱们得去个人支援。”
刀疤脸咬牙：“怎么去？一露头就被射成筛子！”
沈墨看向墙角那几桶刚搬来还没来得及用的菜籽油，眼睛一亮：“有了。王二麻子，你带两个人，把油桶搬到那边的垛口，听我号令往下倒！”
王二麻子脸都白了：“那……那不是成了活靶子吗？”
“快去！”刀疤脸一脚踹过去，“要么现在被射死，要么晚点被鞑子砍死，选一个！”
王二麻子不敢再犹豫，带着两个辅兵猫着腰，冒着箭雨把油桶挪到了云梯主攻的那段城墙。沈墨则抓了一把火折子，深吸一口气，对刀疤脸说：“等我喊倒，就让他们倒油，然后我扔火折子。”
刀疤脸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刀：“你小心！”
沈墨瞅准一个箭雨稍歇的间隙，猛地探身，朝着王二麻子的方向大吼：“倒！”
王二麻子他们拼了命，将油桶倾斜，金黄的菜籽油顺着城墙流下去，正好浇在那些刚搭到一半的云梯上。几乎就在同时，沈墨将手里的火折子扔了下去。
“轰！”
火焰瞬间腾起，顺着油流蔓延，云梯上的后金兵猝不及防，被烧得惨叫着摔下去，连带着下面的人也被火焰燎到，阵型再次大乱。
“好小子！真有你的！”刀疤脸拍着沈墨的肩膀，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城墙上的守军爆发出一阵欢呼，士气大振。赵千总也看到了这边的情形，愣了一下，随即朝着沈墨的方向喊道：“那个小兵！做得好！本将要赏你！”
沈墨却没心思高兴。他知道，这两次得手都有侥幸成分，敌军的主力还在，一旦他们缓过神来，接下来的攻击只会更猛烈。
果然，那铁甲头目怒吼着，似乎在斥责手下，随后，更多的后金兵涌了上来，这次他们学乖了，带着盾牌护住头顶，一步步逼近城墙。
“准备近战！”刀疤脸沉声道，将长枪横在胸前。
沈墨握紧了那根断矛，手心的汗浸湿了冰冷的矛杆。他看着那些顶着盾牌靠近的后金兵，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凶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乱世，小聪明只能救一时，想要真正活下去，甚至抓住这乱世的机遇，他必须有更硬的底气，更强的力量，以及……能跟着他一起拼命的人。
第一个后金兵已经爬上了垛口，狰狞的面孔近在咫尺。沈墨没有退缩，他猛地侧身，避开对方劈来的刀，同时将断矛狠狠捅进了对方的腹部。
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第一次亲手杀人。
没有恐惧，没有恶心，只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拔出断矛，看着那后金兵坠下城墙，然后抬起头，迎向更多爬上来的敌人。
刀疤脸的吼声、同袍的惨叫、兵刃的碰撞声、火焰的噼啪声……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明末边关最残酷的交响曲。
沈墨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而他的路，也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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