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鸦渡血
天启七年,腊月十三。
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蓟州镇长城的垛口时发出呜咽般的嘶吼。沈墨缩在坍塌半角的敌楼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或者说,是这具身体原主残留的恐惧。
三天前他还在研究所里对着明末边军军制文献皱眉,转瞬间就撞上了这具同名同姓的小兵身上。原主是个刚被抓来的辅兵,昨天跟着队官去搬运粮草,回程时撞见一小队后金游骑,混乱中被马蹄踩断了腿,硬生生疼死在这敌楼里。
“沈墨!发什么怔?把那捆草料拖过来!”
粗嘎的吼声砸过来,沈墨猛地回神,看见满脸冻疮的队官王二麻子正叉着腰瞪他。这队官是个把总手下的旗总,管着二十来个辅兵,此刻正用脚踢着地上冻硬的麦饼,“吃了赶紧干活,鞑子说不定啥时候就摸过来了,城墙上的雪还没清干净呢!”
沈墨拖着伤腿挪过去,捡起一块麦饼塞进嘴里。麸皮剌得喉咙生疼,里头掺着的沙子硌得牙床发酸。他这才真正体会到“明末边军”四个字背后的绝望——不是史书上冰冷的“缺饷”“羸弱”,而是胃里的空虚、身上单衣的单薄,还有身边这些同袍麻木的眼神。
敌楼外传来马蹄声,王二麻子脸色骤变,抄起墙根那杆锈迹斑斑的长枪:“都警醒着!是咱们的人还是……”
话没说完,三个穿着破烂棉甲的骑兵已经勒马停在敌楼下,为首那人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看见王二麻子就扯着嗓子骂:“王大麻子!你他娘的粮呢?老子的队今天还没见着一粒米!”
王二麻子陪着笑哈腰:“张旗总,您消消气,粮官说后天才到……”
“放屁!”刀疤脸翻身下马,一脚踹在王二麻子肚子上,“老子刚从粮台过来,赵千总正搂着小老婆喝酒呢!他娘的,弟兄们快冻成冰棍了,他倒有闲心快活!”
沈墨缩在角落里,默默听着。赵千总是这处关隘的守将之一,管着五百来号人。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千总最擅长的就是克扣军饷、倒卖粮草,去年冬天就有十几个辅兵冻饿而死,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刀疤脸带来的两个骑兵正和王二麻子带来的辅兵争吵,眼看就要动手,沈墨忽然开口:“张旗总,与其在这儿吵,不如想想怎么把粮弄到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刀疤脸扭头看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瘸腿的小兵:“你有主意?”
沈墨扶着墙壁站起来,寒风灌进他单薄的衣衫,反而让他脑子更清醒:“赵千总今晚肯定要去西头的暖阁,那儿离粮仓近。咱们不如……”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刀疤脸的眼睛渐渐亮了。王二麻子却有些发怵:“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掉脑袋的罪啊。”
“掉脑袋?”刀疤脸啐了一口,“再等两天,咱们都得冻毙在这城墙上,到时候连收尸的都没有!就按这小子说的办!”
夜幕降临时,沈墨拄着根断矛,跟着刀疤脸和王二麻子悄悄摸到粮仓附近。赵千总果然不在营里,只有两个醉醺醺的哨兵靠在粮仓门口打盹。
刀疤脸使了个眼色,两个精壮的辅兵摸过去,捂住哨兵的嘴拖进暗处。沈墨则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那是他用灶灰和猪油调的糊糊,抹在粮仓的木锁上,轻轻一拧就开了。
“你小子还有这手艺?”刀疤脸惊讶道。
沈墨笑了笑,没说话。前世他研究过不少明代器物,这点小技巧算不上什么。
粮仓里弥漫着霉味,堆着的大多是掺了沙土的糙米,只有角落里藏着几袋好面,显然是赵千总私藏的。刀疤脸眼睛都红了,指挥着手下赶紧搬。
“慢着。”沈墨拦住他们,“把糙米也搬些,只拿好面,明早赵千总一查就露馅了。”
刀疤脸愣了愣,随即点头:“对!还是你小子心细!”
众人七手八脚搬了粮食,刚要离开,沈墨忽然又说:“把那两桶菜籽油也带上。”
“拿油干啥?”王二麻子不解。
“今晚风大,”沈墨望着远处赵千总的营房,“说不定用得上。”
回到敌楼,辅兵们围着粮食又哭又笑。刀疤脸给了沈墨一个白面馒头,沈墨没吃,掰成小块分给了旁边两个快冻僵的少年兵。
后半夜,赵千总的营房果然起了火。风助火势,很快就烧红了半边天。赵千总光着膀子从里面跑出来,嗷嗷叫着指挥人救火,压根没人顾得上查粮仓。
刀疤脸拍着沈墨的肩膀,哈哈大笑:“你小子真是个鬼才!那油倒得太是地方了!”
沈墨望着跳动的火光,心里却没什么笑意。这只是第一步,靠着这点小聪明弄来几袋粮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他看向城墙外漆黑的旷野,那里,后金的铁骑正在蠢蠢欲动;而关内,朝堂上党争不休,民变此起彼伏。
想要活下去,想要不重复历史上的悲剧,他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从这最底层的小兵,一步步往上爬。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救火的喧闹渐渐平息。赵千总焦头烂额地清点损失,压根没发现粮仓少了东西。沈墨靠在墙根,啃着那半个冷硬的糙米饼,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号角声——不是报平安的角声,而是敌军来袭的警号。
王二麻子脸都白了:“是……是鞑子?”
刀疤脸握紧了长枪,沉声道:“怕个球!咱们有粮了,跟他们拼了!”
沈墨站起身,扶着断矛走到垛口边。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看见远处的荒原上,黑压压的骑兵正朝着关隘冲来,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是他无比熟悉的、代表着后金的狼头标记。
天启七年的冬天,这场注定要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战争,在他眼前,正式拉开了序幕。而他,沈墨,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一个此刻还只是边关辅兵的小人物,握紧了手中那根锈迹斑斑的断矛。
活下去,然后,抓住一切可能。
这天下,未必不能换一种活法。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