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甲被噩梦惊醒时,窗外雷雨正酣。
梦中,他看见九鼎倾覆,鼎中之粥——那是天下九州进贡的粟米——泼洒一地,化为血泥。他在血泥中挣扎,却越陷越深。
“陛下?”侍从惊慌地点亮油灯。
孔甲推开侍从,赤脚走到窗前。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容和狂乱的眼神。登基三年,他夜夜不得安眠。父亲不降的阴影如影随形——那位英明的君主为何偏偏将王位传给了弟弟扃,而不是长子孔甲?尽管扃死后,王位终于落到他手中,但那迟来的权柄似乎已带着某种诅咒。
“传天官!”孔甲突然转身,“今日天象如何?”
天官战战兢兢地观测后回报:“荧惑守心,主...主大凶。”
朝堂上一片死寂。老臣们交换着忧虑的眼神。自孔甲即位,他越发沉迷占卜祭祀,政事荒废,诸侯已有怨言。
孔甲却大笑:“凶?朕偏要逆天改命!”
他下令举行空前规模的祭祀,要用一百头牛、一百只羊、一百个奴隶祭天。国库为此空虚,赋税加重。
祭祀那日,血染红了祭坛。当大巫祝宣布天神已悦纳时,天空竟奇迹般地放晴了。孔甲站在阳光下,张开双臂:“看!朕即天命!”
从此,他更加肆无忌惮。
转折发生在一个秋日。有农人来报,雌鹰与雄蛇交合,产下怪胎。孔甲亲往观看,那怪物已死,半鹰半蛇,形状可怖。
“此乃大凶之兆!”祭司断言。
孔甲却着迷地抚摸那怪物的鳞片:“不,这是神迹!是天地交泰的证明!”
他重赏了农人,将怪物尸体带回宫中研究。当夜,他梦见一黑衣人说:“东方有龙,待君驯服。”
孔甲醒来后深信不疑,立即派人四处寻找真龙。
“陛下,龙乃神物,岂是凡人可得?”老臣伊陟苦苦劝谏。
孔甲冷笑:“舜帝能驯象,朕为何不能驯龙?”
几个月后,果然有人在黄河边捕获了一条罕见的巨型鳄鱼——时人谓之“猪婆龙”。进献者称此乃真龙降世。
孔甲大喜过望,重赏献“龙”者。他将鳄鱼养在宫中的水池,日夜观察,称其为“天赐瑞兽”。
更荒唐的是,他听说刘累这个驯兽世家的后人懂得养龙之术,竟立即召其入宫,封为“御龙氏”,专职养龙。
刘累战战兢兢,他祖上确实驯养过蟒蛇,但何曾见过真龙?然而君命难违,他只能硬着头皮尝试。
奇迹般地,那鳄鱼在刘累的喂养下竟真的活了下来,甚至偶尔会响应呼唤。孔甲更加确信自己是天命所归。
“看!舜有象牧,朕有龙官!”他在朝堂上宣称,“此乃夏德隆盛之证!”
老臣们面面相觑。各地水患频发,饥民遍地,君王却沉迷于一条大鳄鱼。
伊陟再次进谏:“陛下!真正的瑞兆是风调雨顺,百姓安居。请陛下还朝理政!”
孔甲勃然大怒:“汝等凡人,安知天意?”他将伊陟罢官流放。
从此,朝中再无敢直言之人。
一年后,“龙”突然死了。刘累惊恐万分,偷偷将鳄鱼肉做成羹献给孔甲,谎称是野味。孔甲食后大赞美味。
当真相最终败露,孔甲怒不可遏,下令诛杀刘累。刘累仓皇出逃,不知所踪。
“龙死乃天罚!”流言在民间迅速传播,“夏德已衰!”
更糟糕的是,孔甲食龙肉之事被添油加醋,传成他烹食神物,触怒上天。
各地诸侯开始公然藐视王权。商族首领主癸拒绝进贡,公开说:“孔甲无道,不配为天下共主。”
孔甲发兵征讨,却遭遇惨败。军心涣散,士兵们私下传言:“天命已不再眷顾夏后氏。”
晚年的孔甲越发偏执多疑。他在宫中建起高台,自称要与天神对话。政事完全荒废,诸侯朝贡断绝,王朝濒临崩溃。
一个雪夜,孔甲独自登上高台,望着破碎的山河,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朕错了吗?”他问身后的影子——那是始终沉默的老侍从。
老侍从良久才答:“先王不降曾言:王位如鼎,德为足。足折则鼎倾。”
孔甲苦笑。他一生追求瑞兆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却忘记了最基本的为君之德。
“朕以为驯龙可证天命,”他喃喃自语,“殊不知,真正的龙是百姓。得民心者得天命,失民心者...纵得真龙,亦必亡国。”
那夜,孔甲在高台上伫立至天明。翌日,他病倒了,再也没有起来。
临终前,他召来儿子皋,只说了两个字:“为民。”
然而为时已晚。夏朝经此一代,元气大伤,诸侯离心,民心尽失。数十年后,当成汤起兵伐夏时,人们还记得孔甲乱政的教训,纷纷归顺商师。
宫中的水池早已干涸,只留下几片巨大的鳞甲,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孩子们偷偷捡去玩耍,称其为“孔甲之愚”的见证。
而“御龙氏”刘累的后人,逃到远方后改姓为“范”,永远记住了这个教训:侍君如饲龙,纵得一时恩宠,终难免祸患临头。
九鼎依然矗立,但鼎足已开始腐蚀。天下这只巨鼎,正在等待下一次彻底的倾覆与重铸。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