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消毒水味刺入鼻腔,我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督军府的雕花天花板,而是一片惨白的雪白。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坐在我的病床边,见我醒来,他明显松了口气。
“林小姐,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温和而陌生,手里拿着一张名片。
秦律师。第3章 血色嫁衣(旗袍裁心术)
荒诞,可笑。
我脑中一片轰鸣,那个叫秦律师的男人还在说着什么,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秦氏集团?商业间谍?林小姐?
我是谁?
我不是什么林小姐,我是沈裁月。
我猛地坐起身,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
刺鼻的消毒水味被馥郁的檀香取代,惨白的墙壁融化成精雕细琢的红木隔断。
金丝眼镜的男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穿着一身笔挺军装的顾明渊。
他站在我的床前,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眸子里藏着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醒了就喝药。”他的声音像上好的冷玉,没有半点温情,“误食了相克的菌子,能捡回一条命,是你的造化。”
我没动,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原来,那不是传票,不是反诉,只是一场高烧引起的荒诞梦境。
可梦里那种被背叛、被构陷的绝望,却真实得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今天是我的大喜之日。
也是整个北平城的大凶之日。
我要嫁的人,是督军府的副官,顾明渊。
也是一年前,亲手将我父亲的心脏捅穿,又将沈家裁缝铺付之一炬的罪魁祸首。
门外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我的贴身丫鬟小莲端着一个覆盖着红绸的托盘走了进来。
“小姐,吉时快到了,该换嫁衣了。”
顾明渊放下药碗,转身离去,背影决绝得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红绸掀开,一件用金线绣满凤凰的旗袍静静地躺在托盘里,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
只有我知道,这件绝世嫁衣的夹层里,缝满了足以将整个督军府夷为平地的烈性炸药。
而它的引线,就藏在凤凰泣血的右眼中。
我亲手为自己缝制了这件嫁衣,也亲手为仇人,为爱人,为我自己,准备好了这口华丽的棺材。
婚礼的钟声敲响时,我挽着顾明渊的手,一步步走过铺着猩红地毯的长廊。
宾客满座,觥筹交错。
北平城的权贵名流悉数到场,其中,还混着几个伪装成富商的北伐军代表。
角落里,扮作仆役的阿四朝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是父亲的旧部,也是唯一知道我全部计划的人。
主位上,满面红光的张督军举起酒杯,声音洪亮:“今日我义子明渊大婚,双喜临门!待礼成之后,我还有一件天大的喜事要向各位宣布!”
我知道他要宣布什么。
无非是,他已经拿到了我沈家世代守护的军火布防图,即将卖给虎视眈眈的日本人,换取他们更先进的武器支持。
而那份图纸,正是我以“下嫁”为诱饵,亲手“献”给他的。
当然,是假的。
司仪高声唱喏,流程走到了最后一步。
“新郎顾明渊,你是否愿意娶沈裁月小姐为妻,无论……”
“我愿意。”他打断了司仪,答得又快又急,仿佛生怕我会反悔。
轮到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着这个传闻中被灭门惨案吓傻了的哑巴新娘点头。
我抬起头,迎上顾明渊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温柔凝望我的眼睛,此刻却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缓缓地,扯动了嘴角。
然后,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用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开口:
“顾明渊,你敢不敢,和我玩个游戏?”
满座皆惊!
那个哑了三年的沈家孤女,竟然开口说话了!
顾明渊的瞳孔骤然紧缩,握着我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没理会他的震惊,只是自顾自地,当着所有人的面,猛地扯开了嫁衣的盘扣。
“嘶啦——”
金丝银线断裂,华美的凤凰图样被撕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缠绕的引线和一小包一小包的黄色粉末。
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宾客们发出了惊恐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场面瞬间失控。
我从发髻上抽出一根细长的银簪,簪头镶着一粒小小的红宝石,轻轻一按,一簇火苗便从簪尖冒了出来。
那是我仿造西洋打火机做的机巧。
我将燃着火的簪尖,对准了胸口处最核心的一根引线。
“现在,我脚下踩着火柴,只要我一松脚,我们所有人都得陪葬。”我笑得凄美,泪水却不争气地滑落,“你选——是你活,还是我活?”
这是我为他设下的最后一道题。
如果他选择自己活,我会毫不犹豫地点燃引线,与他同归于尽,为我沈家上下三十六口人报仇。
如果他选择我活……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
“妖女!疯子!”张督军最先反应过来,他惊怒交加地拔出腰间的配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我的眉心,“来人,给我拿下她!”
顾明渊却猛地将我拉到他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枪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恳求:“义父,不要!”
“滚开!”张督军怒吼,“她要毁了我们!今天谁拦我,我杀谁!”
“砰!”
一声枪响,震耳欲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
我没有感觉到疼痛,挡在我身前的顾明渊也安然无恙。
是阿四。
他不知何时冲了过来,用他瘦弱的身体,为我挡下了那颗致命的子弹。
鲜血像一朵迅速绽放的玫瑰,染红了他灰色的仆役短衫。
他踉跄着跪倒在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我嘶吼:“小姐……快走!图纸……图纸在顶灯……第三颗水晶里!”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真正的图纸,我藏在了婚礼大厅最华丽的那盏水晶吊灯里。
我原本的计划是,在引爆炸弹后,让阿四带着北伐军的同志们取走图纸。
可现在……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直沉默着的小莲突然冲了上来。
但她不是冲向我,而是冲向了目瞪口呆的张督军。
“姐姐,对不起!”
她凄厉地喊了一声,双手猛地在自己脸上一抓一撕。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她硬生生扯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与我有着七分相似,却更加稚嫩的脸。
而在她的脖颈处,赫然印着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淡粉色的月牙形胎记!
“我也是沈家的女儿!”她哭着,从怀里掏出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向张督军的腹部,“我是你当年遗弃在外的私生女,沈裁心!”
又一个惊天秘密,炸得我头晕目眩。
张督军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捂着流血的伤口,颓然倒地。
而顾明渊,他的目光掠过死不瞑目的张督军,掠过状若疯癫的沈裁心,最后落回我的脸上。
那双冰封的眸子,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滔天巨浪,有悔恨,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银制的打火机,用与我如出一辙的决绝,夺过我的手。
“沈裁月,我帮你完成你母亲的遗愿。”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
在我惊愕的目光中,他的火焰点燃了嫁衣左侧的一根引线。
而我掉落在地上的那根银簪,火苗未熄,也引燃了右侧的另一根。
两道火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嘶吼着向我胸口的心脏位置,也就是炸药的核心,飞速窜去!
“不——”
我下意识地想扑灭那火苗,可一切都太晚了。
轰隆——!
一声巨响,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分崩离析。
巨大的冲击波将我狠狠向后抛去,我撞碎了身后那面绘着圣母像的彩绘玻璃,像一片断了线的羽毛,坠入了窗外冰冷刺骨的护城河中。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我仿佛看见,在漫天火光和废墟之中,顾明渊跪在地上,从瓦砾中拾起了一件微小的、闪着银光的东西。
是我的银针。
那是我十三岁那年,母亲送给我的及笄礼物,针尾上,刻着她名字里的一个“清”字。
冰冷,无边无际的冰冷。
像坠入了万年冰窟,连灵魂都在打颤。
护城河的水,原来这么冷吗?
我拼命想睁开眼,可眼皮却重如千斤。
那片冲天的火光,顾明渊在废墟中跪地的身影,在我脑海中反复闪现,最后渐渐模糊,扭曲成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陌生的脸。
“……证据……就是你拼死交给我的那些。”
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魔咒一般。
我猛地一个激灵,终于挣脱了那片黑暗。
一室惨白。
我不在河里,也不在督军府。
我躺在一张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
那个荒诞的梦境,又回来了。
或者说,我从一个梦,坠入了另一个梦。
沈裁月。林晚秋。督军府。秦氏集团。
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我头痛欲裂,下意识地攥紧了右手。
那里空空如也,没有银针的冰冷触感。
我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枚通体碧绿、近乎墨色的翡翠扳指。
我茫然地盯着它,梦里顾明渊拾起银针的画面,与眼前这枚扳指的影子,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都是遗物。
都是……钥匙。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拇指,抚上扳指内壁那些看似毫无规律的纹路。
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不是装饰。
这是一个序列,一个密码。
是用来……开锁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哑女。
男人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惑,他把一杯水递到我唇边,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和歉意。
“我刚接到法院传票。”他沉声说,“秦氏集团反诉你商业间谍,证据……就是你拼死交给我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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