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旗袍暗袋里的枪(旗袍裁心术)
我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柄染血的裁衣剪。
那柄剪刀是我十六岁生日时,他特意请城里最好的铁匠打的,银光锃亮,剪开绸缎时,能听见风穿过丝线的声响。
可现在,它一半捅在我爹的心口,一半被他死死握住,血顺着银刃滴滴答答,将他身下那件刚裁好一半的织锦旗袍,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我跪在冰冷的血泊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是个哑巴。
巨大的悲恸和恐惧堵在我的喉咙里,像一团烧红的炭,我拼命张大嘴,却只能对着满室的寂静,发出一个无声的尖叫。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颤抖着伸手,想替爹合上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
指尖触到他身下的旗袍,却摸到了一丝异样的僵硬。
不是绸缎的质感,更像是……纸。
我像是被什么驱使着,发了疯似的撕开旗袍的夹层。
一张折叠整齐的牛皮纸图纸掉了出来,上面没有半分血迹,用精细的炭笔画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机械结构,旁边标注着德文和一串串数字。
而在图纸的右下角,烙印着一个狰狞的蛇形图腾。
这是军火图纸。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中轰然炸响。
我爹,一个安分守己的旗袍裁缝,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三天后的追悼会上,宾客寥寥。
爹性格孤僻,除了生意往来,没什么朋友。
绸缎庄的白掌柜捻着三炷香,拜了拜我爹的灵位,而后走到我身边,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
“裁月啊,节哀顺变。沈师傅走得突然,但有些事,咱们活着的人还得说清楚。”
他压低声音,那双精明的三角眼里闪着贪婪的光:“你爹生前,还欠我三千两银元。你看,是拿铺子抵,还是……”
我死死盯着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那张图纸。
白掌柜还在假惺惺地拍着我的肩膀安慰,宽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他肥硕的手腕。
腕上,一个狰狞的蛇形纹身赫然在目,与图纸上的一模一样。
刹那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就在我失神的瞬间,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小心!”
一只温热的大手猛地捂住了我的耳朵,将我整个人往下一按。
几乎是同时,一颗子弹擦着我的发梢飞过,嵌入了身后的廊柱。
木屑纷飞。
我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面容冷峻,周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
他扶着我,声音低沉而有力:“跟着我的马车,别回头。”
是督军府的副官,顾明渊。
我见过他,在陪父亲去督军府量裁的时候。
他就那样站在督军身后,像一柄沉默的出鞘利刃,让人不敢直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我,但白掌柜怨毒的眼神,已经给了我答案。
我毫不犹豫地跟着顾明渊冲出灵堂,跳上了他的马车。
马车在黑夜里疾驰,将身后的混乱远远甩开。
督军府,密室。
这里比我的裁缝铺还亮,墙壁上镶嵌着一排煤气灯,照得一室通明。
房间中央,整齐地挂着十几件旗袍。
全是我爹的手笔,每一件我都认得。
那是过去三个月里,督军夫人订下的所有衣裳。
顾明渊一言不发,从墙上取下一件,利落地用匕首划开内衬。
“嘶啦”一声,露出的不是棉花夹层,而是一块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块状物,上面还连接着几根纤细的金属丝。
“这不是普通的旗袍。”顾明渊的声音像淬了冰,“你父亲是个天才,他能将微型炸弹缝进只有几毫米厚的夹层里,天衣无缝。”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炸弹?
我爹做的旗袍里,缝着炸弹?
“今夜子时,”顾明渊指着那一排旗袍,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这些‘嫁衣’会被送到城外的慰问演出队。她们将穿着它们,为即将开拔的北伐军献上最后一支舞。然后,连同整个军需粮草库,一起被炸上天。”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几乎站立不稳。
我爹……是帮凶?
不,不可能!他连杀鸡都不敢,怎么会参与这种通天的阴谋!
我猛地摇头,指着那些旗袍,又指指自己的心口,拼命地比划着,想告诉他,我爹不是那样的人。
顾明渊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握着匕首的手。
他的手腕上,有三道平行的、半结痂的抓痕,像是被人在垂死挣扎时挠出来的。
那个画面,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爹被从门板上抬下来的时候,他的指甲缝里,就带着血和皮肉。
法医说,是他在反抗时,在凶手身上留下的。
那抓痕的形状、长度、位置……
和顾明渊手腕上的,分毫不差。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是凶手。
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个认知让我如坠冰窟。
我死死地盯着他手腕上的伤,眼睛一眨不眨,眼中的质问与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顾明渊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手腕,迎着我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你很聪明。”他像是称赞,又像是嘲讽,“没错,你父亲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秘密的人。可惜,他太不识时务。”
一句话,宣判了我父亲的死刑。
也宣判了我的。
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我捏紧了藏在袖中的银针,那是裁缝用来定位的工具,此刻却成了我唯一能想到的武器。
就在我准备扑上去与他同归于尽时,我的目光,却被他身后的一件旗袍吸引了。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素面旗袍,是我学徒时做的第一件成品,手工粗糙,爹却一直收着。
月光透过密室狭小的窗口,恰好照亮了旗袍的内衬。
那里,似乎有些异样。
我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丢下顾明渊,踉跄着扑到那件旗袍前。
用指尖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划破了内衬的一角。
针尖挑开丝线,露出的不是棉絮,也不是炸弹,而是一张被蜡封得极好,已经泛黄的单人小像。
照片上,是一个笑靥如花的年轻女人,梳着那个年代最时髦的妇人发髻,眉眼温婉,像极了我记忆中早逝的母亲。
而在她白皙的脖颈一侧,有一块小小的、形似蝴蝶的红色胎记。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几乎是本能地,我猛地回头,看向站在我身后的顾明渊。
他正微微侧着头,密室的光线从他身后打来,在他冷硬的下颌线上投下一片阴影。
而就在他颈后的衣领边缘,一块几乎一模一样的红色胎记,若隐若现。
我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裂。
我手中的照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世界在我眼前天旋地转。
我父亲死了,死于一个巨大的阴谋。
而救我的人,就是杀我父亲的凶手。
这个凶手,却可能和我有血缘之亲。
荒谬,绝望,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我看着顾明渊,看着他颈后的胎记,看着满屋子即将变成杀人凶器的美丽旗袍,忽然觉得一切都了无生趣。
沈裁月死了。
那个只会低头缝制旗袍,在无声世界里苟活的哑女,在父亲倒在血泊里的那个黄昏,就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复仇的幽魂。
我缓缓地蹲下身,拾起地上那张母亲的照片,用指尖轻轻抚过。
然后,我当着顾明渊的面,将它与那张军火图纸一起,投进了燃烧的火盆。
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贪婪地吞噬着纸张,将所有的秘密都烧成了灰烬。
顾明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讶异。
我没有理他,只是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华美的、致命的旗袍。
再见了,我的针,我的线,我的世界。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旗袍世家的沈裁月。
我将有一个新的名字,一张新的面孔,一段新的人生。
我的第一站,会是南方那座最繁华、最靡丽、也最冷酷无情的城市。
在那里,连空气里的尘埃,都飘散着野心和欲望的味道。
而我,准备用我的灵魂,去换一张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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