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正要开口询问裴骁关于令牌和内应的具体细节，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落在积年的尘土和枯叶上，几乎微不可闻，却让她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短匕上，身体微微前倾，进入戒备状态。
裴骁的反应比她更快。在她有所动作之前，他已经猛地伸出手，紧紧按住了她按着匕首的手。他的手掌因为失血而有些冰凉，力道却不容置疑。沈蘅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灼灼地盯着她，里面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警告。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因为虚弱而略显短促，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声。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要出来。”
他的语气里的郑重让沈蘅心头一紧。她迅速扫了一眼这间徒有四壁的破败屋子，除了他们藏身的这个角落堆着些废弃杂物，根本无处可藏。若来者是敌，这就是绝地。
没等她细想，门外响起了叩击声。不是试探性的乱敲，而是极有规律的三下长的，紧接着两下短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这特殊的节奏让裴骁按着她的手稍稍松了些力道，但他眼神里的警惕并未消退。他微微侧过头，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
叩门声落下后，门外陷入一片寂静。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幻觉。但这种寂静更让人心头发沉。
接着，那扇虚掩的、看似一推就倒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缓慢地推开了一条缝隙。没有发出任何吱呀声，显然推门的人极其小心。一道狭长的阴影先投了进来，然后，一个穿着深灰色夜行衣的身影侧身闪入屋内，动作轻捷得如同鬼魅。
来人进入屋内后，反手又将门轻轻合上，阻隔了外面更多的月光。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内的情况。他的目光掠过蛛网和灰尘，最后定格在靠坐在墙角的裴骁和紧挨着他、隐在更暗处的沈蘅身上。
借着从窗户缝隙透入的微弱光线，沈蘅勉强能看清来人的轮廓。个子很高，身形劲瘦，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锐利如鹰，在黑暗中似乎也能视物，精准地捕捉到裴骁腰腹处被简单包扎过的伤口，以及地上那几点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少将军。”来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是刻意改变了声线，“您果然在这里。”
裴骁没有回应他的称呼，只是冷冷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沿路有血迹，虽然处理过，但逃不过属下的眼睛。”灰衣人回答，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情绪，“属下循迹而来。您伤得重吗？”
“死不了。”裴骁的声音依旧带着戒备，“外面情况如何？”
“伏击您的人撤退得很干净，没有留下活口，也没有继续追踪的迹象。京兆尹的人已经赶到现场，只当作寻常匪类作案处理了。”灰衣人语速很快，“但宫里和军营那边暂时不能回去。将军府外围也发现了可疑的盯梢者，身份不明，但极为专业。”
裴骁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对方话语里的真伪。“你是谁的人？”他直接问道。
灰衣人微微顿了一下，那双露出的眼睛看向裴骁，又极快地瞥了一眼他身旁的沈蘅，似乎有些犹豫。
“直说。”裴骁命令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灰衣人不再迟疑，低声吐出两个字：“影卫。”
裴骁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沈蘅感觉到他按着她的手瞬间收紧了，但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心中掀起波澜。影卫？那是直属于皇帝、负责处理最隐秘事务的影子力量，极少人知晓其存在，更极少现身。他们怎么会插手这件事？还找到了这里？
“奉命？”裴骁再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陛下密旨。”灰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铁的黑色令牌，对着裴骁的方向极快地亮了一下，令牌上似乎刻着龙纹，一闪即逝。“确保少将军安全，查明北狄影子卫队潜入京城的目的及内应。陛下说，此事关乎国本，令您暗中配合，暂避锋芒，一切便宜行事。”
裴骁盯着那块被迅速收回的令牌，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似乎因为放松而更显疲惫地往后靠了靠，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陛下……知道了？”
“宫中刚有异动，陛下便已察觉。二皇子之事只是冰山一角。”灰衣人的话点到即止，“陛下让属下转告您，您今日遇袭，受惊了。接下来的事，影卫会接手处理。请您务必保护好自己，这亦是圣意。”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裴骁的伤口和一旁沉默不语的沈蘅。“此地不宜久留。虽然那些杀手暂时撤了，但难保不会再次搜寻过来。属下已在城中另寻了一处绝对安全的所在，请少将军随我移步。”
裴骁没有立刻答应，他侧过头，看向沈蘅。虽然光线昏暗，但沈蘅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询问和考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影卫，身份特殊，手持密旨，看似带来了皇帝的关怀和解决问题的方案，但这一切太过巧合，也太过突兀。北狄影子卫队刚袭击了他，皇帝的影卫就立刻找到了这个隐蔽的藏身点？
沈蘅迎上他的目光，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她不相信这个灰衣人。或者说，在局势未明之前，她不相信任何突然出现的力量。裴骁看懂了她眼中的警惕。
他转回头，对灰衣人道：“我的伤势暂时无法移动。需要在此处再停留片刻。你先回去复命，告诉我父亲和陛下，我暂无性命之忧，待伤势稍稳，再行联络。”
灰衣人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少将军，陛下的意思是……”
“陛下的意思我明白了。”裴骁打断他，语气虽然虚弱，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执行我的命令。此地隐蔽，暂时安全。我需要时间处理伤口。”
灰衣人沉默地站在那里，阴影笼罩着他的身形。屋内一时间只剩下三人细微的呼吸声。沈蘅的心提了起来，手指再次无声地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她感觉到裴骁的身体也重新进入了紧绷的状态，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尽管他身受重伤。
过了仿佛极其漫长的一刻，灰衣人终于微微颔首。“遵命。属下会在外围警戒。请您尽快。”他说完，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木门合拢的轻响过后，破屋再次恢复了死寂。月光依旧冷冷地洒落。
裴骁没有立刻说话，他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那细微的脚步声确实远去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显然那人真的如他所说在外围警戒。
他这才缓缓松开了一直紧握着沈蘅的手，掌心因为用力而有些潮湿。他靠在墙上，重重地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影卫……”他低声喃喃，像是说给沈蘅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陛下竟然动用了影卫……看来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和严重。”
沈蘅拿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手帕，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你相信他吗？”她问，声音压得极低。
裴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冷静和锐利。“令牌是真的。但人心难测。影卫直属陛下，但陛下身边……也并非铁板一块。”他看向沈蘅，“我们不能完全相信他，也不能完全不信。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但不能跟着他去他安排的地方。”
“你的伤……”
“还撑得住。”裴骁咬咬牙，试图撑起身子，“我们必须趁他现在在外围警戒，以为我们还会停留一段时间的时候，从另一边离开。这屋子后面应该有个废弃的后窗。”
沈蘅立刻起身，快速移动到屋子后墙。果然，在一片堆积的杂物后面，找到一个被木板钉死大半的窗户。她用力掰开松动的木板，露出一个足够一人钻出的缝隙。外面是更狭窄漆黑的一条死胡同。
她返回裴骁身边，搀扶起他。裴骁将大部分体重倚靠在她身上，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让他呼吸粗重了几分，但他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两人艰难地挪到窗边。沈蘅先钻出去，然后在外面用力搀扶裴骁。裴骁咬紧牙关，额上青筋凸起，借着她的力道，一点点从狭窄的窗口挤了出来，伤口处的布料瞬间又被鲜血浸湿了一片。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息，脸色白得吓人。
沈蘅担忧地看着他。“我们必须立刻找个地方重新处理伤口。”
裴骁点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不能去医馆，也不能回沈家或任何与我们有关的地方。”他喘息着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可以暂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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